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全文免费阅读 > 第六章 朝堂即道场
  第二日早朝,周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在龙椅上坐定。百官叩拜,山呼万岁。他坐在上面,等那阵声音落下去,忽然起了个念头,昨夜他能“看”奏章的气息,今日能不能“看”人?
  第一眼,什么都没有。殿下乌压压一片人头,晃得他眼花。他定了定神,把目光落在最前头的太傅魏衡身上,气息青灰色,端端正正,像书房里一棵养了几十年的老松。
  再看尚书左丞秦绍。气息也是青灰色,但比魏衡更沉,带着一点铁锈的颜色,像常年摸刀的手。
  文官堆里,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吸引了他的目光,气息灰扑扑的,里面缠着几缕暗色,跟昨日户部那本奏章几乎一模一样。周衍记住了那个位置:户部左侍郎,孙茂才。
  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……”赵文远的声音在殿上响起。
  “臣有本奏。”工部侍郎杨圭出班,“启禀陛下,京畿秋汛在即,臣部昨日已上折请拨银三万两修固河堤。只是臣听闻,户部以‘国用紧张’为由,有意驳回。河堤之事关乎京畿百万生灵,还请陛下圣裁。”
  周衍没接话,先看了一眼殿下的户部尚书。那老大人稳稳当当地站着,面色如常。
  他又把目光转回杨圭身上。气息清清爽爽,跟昨日工部那本奏章一样,几缕银线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
  “户部。”他开口,“杨圭的折子,你们是怎么议的?”
  户部尚书出班:“回陛下,河堤之事臣部并非不办,只是今年国库吃紧,各处都要银子,臣部拟拨一万五千两,先修最险的堤段,余下的秋收后再筹措。”
  “一万五千两,够修哪一段?”
  “北岸最险的三十里。”
  周衍点了点头:“三万两修百里,一万五修三十里。户部这账算得倒是清楚。”
  “只是朕有个疑问。”周衍话锋一转,“杨圭,你说河堤年久失修,工部去年报的岁修,是哪几段?修了多少银子?”
  杨圭一愣:“回陛下,去岁岁修报了五处,共一万二千两,修的是南岸堤段。”
  “南岸修了,北岸没修?”
  “北岸……去岁勘过,说是不急,便缓了。”
  周衍笑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,正是昨日那本:“杨圭,你这折子写的是‘北岸堤坝年久失修,请拨三万两’,可去岁岁修,你工部自己勘的是‘北岸不急,南岸先行’。如今秋汛未至,你倒急了,这折子,是谁让你递的?”
  杨圭的额头上,汗珠一下就冒了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支吾道:“臣……臣是担忧汛情……”
  “担忧汛情,好。”周衍把折子放下,目光落在户部左侍郎孙茂才身上,“孙茂才。”
  孙茂才身子一抖,出班:“臣在。”
  “你昨日递到御前的折子,说江南欠税,是松江县令范崇文‘督税不力’。朕问你,范崇文这个人,你见过吗?”
  孙茂才咽了口唾沫:“回陛下,臣……臣没见过。”
  “没见过,就敢在折子里给人定罪?”周衍声音不大,殿上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,“朕昨日让人查了,松江县欠税四年,是织造局年年刮地皮,范崇文顶了四年,把县里税银全填了河工路桥。这样的官,在你嘴里成了‘督税不力’,孙茂才,你是糊涂,还是有人让你糊涂?”
  孙茂才扑通一声跪下,汗如雨下:“陛下明鉴,臣……臣也是听了下面的呈报……”
  “听了呈报就敢乱写?”周衍看了他一眼,“罢了。你这‘听呈报’的毛病,朕记下了。今日起,你去宗人府,帮着整理三年来的税册,什么时候理清楚了,什么时候再回户部。”
  孙茂才瘫在地上,被殿前侍卫架了出去。
  殿上鸦雀无声。几个官员悄悄把身子又躬低了几分。
  就在这时,文官班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  周衍看去,是大理寺卿赵元朗,五十来岁,一张团脸,平日里笑眯眯的,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。此刻他脸上的笑意收了,神色郑重。
  “讲。”
  “陛下圣明,臣不敢置喙。只是孙茂才在户部任职十余年,虽有小过,于大局却有苦劳。陛下将其一撸到底,臣恐寒了老臣们的心。依臣之见,不如降三级,留部效力,以观后效?”
  周衍看着赵元朗,没急着答话,悄悄运起那“看气”的本事往他身上一扫,气息青灰中透着一点赭色,不算浊,也说不上多清。
  “赵卿。”周衍开口,“你替孙茂才求情,朕念你是忠厚长者,不与你计较。但朕把话说明白,朕处置孙茂才,不是因为他贪,也不是因为他懒,是因为他连自己折子上写的字,自己都没见过。一个侍郎,拿着底下人递来的东西,不查不问就敢署名上奏。这样的人,留在部里,误的是朝廷的官帽子。降三级留部,那是便宜他了。”
  赵元朗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出什么,躬身退了回去。
  周衍的目光扫过殿下,最后落在杨圭身上:“杨圭,你的折子,朕准了。三万两,一文不少,拨下去修北岸。但朕把话放在这儿,这笔银子,是要见堤的。秋汛之前,北岸三十里堤,朕会派御史去验。堤没修起来,朕拿你是问。”
  杨圭连连叩首:“臣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  “退朝。”
 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。周衍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一片退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眉心那团温热,微微涨了一点。
  退朝后,御书房。
  周衍把赵文远叫到跟前,问他:“朕今日在朝上,是不是罚错了人?”
  赵文远一怔:“陛下,孙茂才那折子老奴也看了,确实写得不像话。陛下圣明。”
  “朕不是问这个。”周衍说,“朕罚孙茂才,是罚得他罪有应得,还是罚得他正好撞上了朕的刀口?”
  赵文远垂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老奴不懂朝政。老奴只知道,陛下今日判的河堤银子、江南欠税,件件都是实情。实情不会错。”
  他忽然想起《参天策》里那句话:批一折,则一政行;行一政,则万民安;万民安,则气归焉。
  今日早朝,他批了三件事:河堤要修了,欠税要查了,孙茂才要挪窝了。件件落到实处,他那团温热,也确实涨了一点。
  他提起笔,拿过一本新的奏章。笔尖落在纸上,他屏息凝神,不再去想什么气运、什么功德,只把心神放在一笔一划的朱批上,认认真真批了下去。
  这一笔落下去,周衍忽然觉得,眉心那点温热,顺着他的笔杆,轻轻淌了下来。
  那温热流得很慢,像一滴墨,顺着笔杆的纹路往下渗。渗到笔尖,混进朱砂里,落在那一个“准”字上。
  周衍的手没有停。他批完这一本,又拿过下一本,一本一本,批得比昨夜更慢,也更稳。每一笔落下去,那点温热就跟着淌一丝,不多不少,正好一划。
  批到第三本的时候,他忽然感觉到,那团温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,慢慢收紧了。还是那么一小团,却比今早朝上更沉、更实了一些。
  他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,忽然想起书里那句“批奏章者,非理事也,修道也”,轻声笑了笑。
  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。天已全黑,宫灯次第亮起,御书房外长长的甬道在灯光里格外安静。周衍忽然觉得,自己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上,那河从圜丘坛流下来,流过太和殿、六部衙门、江南的田埂和京畿的河堤,最后流回他眉心里那一小团温热之中。
  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眉心。
  “明日,接着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