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全文免费阅读 > 第七章 第一本奏章
  这几日,周衍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批奏章,不在御书房,在乾清宫。御书房是见人的地方,心不静。乾清宫不同,入夜殿门一关,只剩他一盏灯、一张案、一摞奏章,还有眉心里那本看不见的书。
  起初几天,他按着书里的法门,批一本就停下来,闭眼“看”一眼那本奏章的气息。看得多了,他摸出些门道,清正之臣上的折子气息清爽,敷衍之臣上的折子气息含混,夹带私货的,气息里总沉着一两缕暗色。
  他还发现,批奏章时若只是随手画个“准”字,那团温热纹丝不动;可若是停下来想一想,批得认真了,批完那温热就会轻轻涨一分。
  这天夜里,周衍批到第三本奏章时,忽然感觉到了异样。
  那是一本京畿府递上来的折子:城东永宁坊一场大火,烧了三十七户人家,死了十一口人,余下两百多口流离失所,请朝廷拨银赈济。折子写得干巴巴的,一桩惨事就寥寥几行。
  周衍看着那几行字,忽然想起书里的话:民以力耕,气附于谷。他又想起今夜批的前两本,兵部换防、礼部修文庙,都是寻常政务,批完也就批完了,眉心那团温热一丝波动也没有。
  他放下笔,没有立刻批,而是闭上眼睛,把心神放在那本奏章上。这一回他“看”得比前两日都清楚,气息灰蒙蒙的,带着一点焦糊的味道,像火场里尚未散尽的烟。烟里,他还“看”见一丝极淡的、颤巍巍的东西,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火。
  周衍睁开眼,握着笔,在那本奏章上写了四个字:准,照拨银。
  写完他提笔补了一句:“着京畿府,灾户每户发银五两,米三石;死者加发抚恤银十两。三日内办结,朕会遣人查。”
  批完,他正要拿下一本,忽然眉心那点温热动了一下。
  跟往日“轻轻颤一下”不一样。这一回,那点温热像被什么牵引着,猛地往上一提,周衍眼前一花,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出,顺着额头、面颊、脖颈一路淌下来,又分成两股顺双臂汇到指尖。
  周衍僵在椅子上,一动不敢动。那股暖流来得快去得也快,在他体内转了一小圈便缩回眉心。可就是这一小圈,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自己变了。
  他抬起手,借着烛光看了看手背。皮肤还是那个皮肤,可他总觉得,那层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比以前更“满”了一点。
  他试着去看案角那盏灯。烛火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格外分明,火苗的芯、焰的边,甚至灯油里一根极细的灯芯草影都清清楚楚。
  他闭上眼睛再去看那摞奏章,这一回吃了一惊,原本只能模糊“看”个大概的气息,如今清清楚楚浮在眼前。工部那本青灰透亮,户部那本灰中带暗,连礼部修文庙的折子也有极淡的一缕青气伏在纸面上。
  他睁开、闭上、又睁开。三回之后他确认了一件事,他的“看气”,比昨夜精进了一大截。
  他想起《参天策》第一篇里那句话:批一折,则一政行;行一政,则万民安;万民安,则气归焉。
  他低头看着那本批了“准,照拨银”的赈灾折子,指尖那点酥麻还留着余温。
  他把那三十几本奏章批完,又叫赵文远把前几日积压的旧折子也搬了过来。赵文远劝他歇息,他摆摆手:“朕还不困。”
  前几日积压的折子里,有一本是通州递上来的:一群流民在城外聚集,人数渐多,恐生事端,请旨驱散。周衍看着那本折子,眉头皱了起来。
 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本折子的气息。灰蒙蒙一片,里面夹杂着几缕暗红,不是贪腐的浊,而是一种燥烈不安分的颜色,像秋天干透的枯草,一点火星就能点着。
  周衍没有批“驱散”,也没有批“放任”,而是提笔写道:“着通州,开常平仓,设粥棚,安置流民。查明流民从何处来、为何来,十日具报。”
  批完他放下笔,又闭眼感受了一下。眉心那团温热微微涨了一点,但没有刚才赈灾折子那种明显的“回流”。
  他想了想,低声道:“影十九。”
  殿角阴影里,一道人影无声地现出来:“陛下。”
  “城外那伙流民,你去查查从哪来的,为什么聚在通州。查仔细了,朕要听实话。”
  “是。”影十九顿了顿,“属下这两日也听说了,说是北边遭了蝗灾,百姓拖家带口南下讨饭。可属下的人回报,通州城外那伙人里混着不少青壮,看着不像逃荒的。”
  周衍眼皮一跳:“青壮?”
  “是。拖家带口不假,可其中几个手脚粗壮,指节有茧,倒像是……行伍出身。”
  周衍看着那本批了“开仓设粥”的折子,心里记下了一笔。蝗灾、流民、青壮、行伍……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他总觉得自己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,是他登基那天在周景王府的方向闻到过的。
  同样是批奏章,赈灾的折子,功德入体明显;驱散流民的折子,功德入体就淡得多。那通州折子,他虽然没批“驱散”,可也只是“安置、查明”,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。
  他忽然明白过来,书里说的“气归”,不是批得多就有,是批得对才有。政行于民,民安则气归。政行下去民还是不安,那气就归不了。
  后半夜,他又批到一本特殊的折子。是刑部递上来的:京畿城外有个货郎被人杀了,凶手很快落网,是邻村一个泼皮,刑部已经审结,拟判斩立决,请旨核准。
  折子写得很完备,人证物证俱全,凶手也画了押。周衍正要批“准”,忽然鬼使神差地闭眼“看”了那本折子一眼。
  那本折子的气息是青灰色的,不算浊。可青灰里面,却压着一缕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暗色,沉甸甸地坠在纸页底部,像墨迹里混进了一粒沙。
  周衍盯着那缕暗色看了很久,又睁开眼,把折子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。人证、物证、口供都没问题,可那缕暗色还在。
  他犹豫了一下,提起笔,没有批“准”,而是批了三个字:着复审。
  批完他又看了一遍那缕暗色。它还在,但周衍觉得,它好像淡了一点点。
  他把那本折子单独抽出来放在案角,又拿起一本新的。批了两笔,他忽然停住,搁下笔,盯着案角那本刑部折子出起神来。
  复审。他一个刚登基的皇帝,连刑部大堂都没去过,凭什么觉得这案子有问题?就凭那缕看不太清的暗色?书里说的“察”,到底靠不靠得住?
  周衍想了一会儿,拿起那本折子翻开,把案情又读了一遍。货郎张七,死在城外官道旁的林子里,身中三刀,银钱被洗劫一空。凶手刘大,邻村泼皮,有人证见他当夜去过那片林子,又在当铺被抓住典当死者的钱袋。人证、物证、口供俱全,刑部判斩立决,按律没毛病。
  “罢了。”周衍把那本折子放回案角,低声自语,“明日早朝之后,朕亲自去刑部大牢,见一见这个刘大。”
  天亮前,周衍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。
  他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忽然觉得眉心那团温热比昨夜刚坐下时又沉实了几分。他闭眼仔细感受了一下,那团温热,从祭天那日的“一小团”,到如今已经凝实得像一颗温热的石子,安安静静卧在他眉心。
  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,低声说:“赵文远。”
  “陛下。”
  “朕记得,今儿是初三?”
  “回陛下,是初三。”
  周衍没有再说话。他坐在渐亮的天光里,看着那摞批完的奏章,伸手把它们码齐,摞在案角,才起身唤人添了一盏灯,又拿起了下一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