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渠贯通之后,活没有少,反而更多了。
支渠要挖,闸口要安,渠底的碎石要清。孙老匠带着人,一段一段地过;周衍跟在后面,哪里缺人,他就补到哪里。半个月下来,他晒得跟渠沿上的民夫一个颜色,手掌上的茧子,一层压着一层。
“陛下,”赵文远看着他那双手,欲言又止,“老奴给您备了药膏,您晚上……”
“用不着。”周衍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,“茧子是长的,药膏是抹的。朕在工地上,用不着药膏。”
赵文远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闸口安在第七日。
那是全渠的咽喉。闸板是孙老匠带着人用整块的老榆木打的,打了三天,榫卯严丝合缝。安闸那日,全渠的人都来了,黑压压站在渠沿上,看着那块榆木闸板缓缓落下,又缓缓抬起。
“落闸!”孙老匠喊了一声。
闸板合上,渠里的水,被拦腰截住,慢慢涨起来。水涨到闸口一半的时候,孙老匠又喊:“开闸!”
闸板提起,水头翻着白沫,冲过闸口,顺着主渠,一路往南去了。渠沿上,一片欢呼。有个老汉挤到最前头,看着那股水,嘴唇直哆嗦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爹在世的时候,说这渠里的水,是活的。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着。”
他话音没落,旁边有人接口:“老叔,这话说早喽。水活不活,得看它能不能到咱家地里。”
“到得,到得。”老汉说,“渠都通了,水还能不到?”
人群哄笑起来。笑声顺着渠沿,一路传下去,传进那股水声里。
周衍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股水头,忽然觉得眉心那团温热也像那水头一样,冲开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回到府衙,刚坐下,影十九就从梁上落了下来。
“爷,京里来的信。”他递上一封火漆封好的信,“太傅的亲笔。”
周衍拆开。魏衡的信不长,说的是:京畿粮价已经稳了;周景王府递进都察院的那道条陈,都察院查了三天,查无实据,压了下来;但周景近日频繁出入兵部,跟兵部侍郎何进连着密谈了三回。
信末,魏衡写了一句:“北疆之事,陛下放手去做。京里,有老臣。”
周衍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爷?”影十九问。
“周景坐不住了。”周衍说,“朕在北疆治水,他在京里跟兵部的人密谈。他谈他的,朕修朕的渠。渠修成了,粮种下去了,他谈什么都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让裴正盯紧何进。周景跟兵部的人走得近,朕心里不踏实。”
影十九应声退下。
那几日,工地上多了些生面孔。是先前南下的流民,听说平州修渠放粮,又拖家带口回来了。有人扛着行李,先在渠沿上站了半天,看着那股活水,才放下东西,撸起袖子就干。也有回来的汉子,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喊了一声:“爹!”,是头一回在工地上父子重逢的。
孙老匠把人编进队里,一边分活一边念叨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渠通了,地有人种了,日子就回来了。”
周衍没说什么,只是让人多支了两口锅,粥熬得稠了些。
第三日,天变了。
已是深秋。一早起来,天色就发沉,云压得极低,风里带着一股潮气。工地上的人抬头看天,又低头看看渠里的水,有人小声说:“要下雨了吧?”
“瞎说。”旁边的人接话,“旱了这么久,说下就下?”
“渠都通了,雨也该来了。”
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。到中午,天边滚过一声闷雷,豆大的雨点,噼里啪啦地砸下来。
工地上一片哗然。有人丢了锄头,仰着脸接雨;有人跪在渠沿上,捧着手里的雨水,又哭又笑。孙老匠站在雨里,让雨淋了个透,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落雨了,老天爷开眼了!”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日,周衍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雨后的天。天是洗过的蓝,远处的山,重新有了绿意。檐角的雨珠还在一滴一滴地落,砸在台阶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赵文远端了碗姜汤出来,周衍接过去,喝了一口,问:“城外怎么样?”
影十九从城外回来,靴子上全是泥,脸上却带着少见的喜色:“爷,城外三州的雨,都落了。平州最大,河床涨了半尺,渠里的水,已经能灌到最远的那片田了。”
“都落了。”周衍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百姓都说,是陛下治水,感动了天。老农说,这场雨下透了,今年的冬麦,能种下去了。”
周衍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这场雨,不是他“治”出来的。天要下雨,跟皇帝修不修渠,本来没有关系。可他又隐约觉得,若没有这条渠,这场雨,就只是落在干地上,白白流走。是渠,把这场雨,变成了明年的粮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铺开纸,提起笔。
第一道旨:北疆三州,免赋三年,以利休养。流民返乡者,赐种子、农具,归原籍者免三年丁税。
第二道旨:平州所修水利,沿渠各州,依样推行。各府县水利失修者,限一年内勘查上报,违者,以渎职论。
第三道旨:赵楷一案,着都察院从重审办。丰字号囤积之粮,除偿补官仓亏空外,余粮平价入市,不得囤积。
他写完了,放下笔,忽然听见窗外,又响了一声雷。
“还下?”
“停了。”赵文远探头看了一眼,“是远处,青州那边的雷。隔着山呢。”
周衍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青州方向的天。云已经散了,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虹。
“赵文远。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青州的旱,是不是也快了?”
“老奴……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不是问你天气。”周衍说,“朕是说,青州的老百姓,是不是也在等着有人,去给他们修一条渠。”
“赵文远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修渠的章程,整理成册。渠怎么勘、怎么挖、怎么安闸、怎么护渠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”周衍说,“朕不想让北疆的渠,只活在这三年里。朕要让这条渠,活到一百年后,还有人在用,还有人在修。”
赵文远躬身应下。
那天夜里,周衍坐在灯下,把《参天策》又翻了一遍。翻到“牧民”那一页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,纸上的字,还是那些字,可他看着,却像是第一次看见。字还是那些字,可字底下的意思,活了。
他闭上眼,感受眉心那团温热。
它不像从前那样,或涨或沉,或凉或热。它稳稳地、温温地待在原处,像一片蓄满了水的湖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“牧民”境成了,但他知道,从开仓到修渠,从囤积之祸到甘霖终降,他走的每一步,都落在这片湖里。那场抢粮的乱,那三日的高烧,那一夜看着干河床的静,都成了湖底的水,沉下去了。
他合上书,吹了灯,躺下。窗外的水声一直在响,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。他听着听着,就睡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