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麦种下那日,平州城外,来了个石匠。
石匠姓陈,青州人,四十多岁,背着个褡裢,里面装着锤凿。他一路打听,找到渠首那块最高的坡地,绕了三圈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皮,又抬头看了看日头,才放下褡裢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向阳,面水,又高,碑立在这儿,十里外都看得见。”
“什么碑?”路过的民夫问。
“活命碑。”石匠说,“给皇帝立的。俺们青州、平州、河州,三州的百姓,凑钱请俺来的。”
民夫们怔了一会儿,围过来:“真立啊?”
“真立。银子都收齐了,你一份,我一份,都是灾民凑的。有人捐了一斗米,有人捐了半吊钱,还有个老婆婆,把嫁妆里的银镯子都摘了。”石匠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“这是凑钱的名录,俺要刻在碑后头。皇帝记不记得他们不打紧,他们自己,得记得自己出过这份力。”
周衍听说这事的时候,碑已经立了三天了。
他带影十九出城去看。路上,影十九说了立碑那日的情形:碑是三天前辰时立起来的,立碑的当口,四里八乡来了几百号人,把坡地站得满满的。石匠喊了一声“起”,石碑缓缓竖起,人群里不知谁先跪了下去,接着,一片一片地跪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,跪在那块新碑前,磕了三个头。也有人没跪,站在人群后头,嘴里念叨着“皇帝老儿修了条渠,就把你们乐的”,说着说着,自己先红了眼眶。
“他们跪的不是朕。”周衍说。
“那是跪谁?”
“跪的是那口饭。”周衍说,“跪的是来年地里有粮,碗里有饭。”
影十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也一样。”
远远就看见那块碑,青石,一人多高,立在渠首的坡地上,正对着那条新渠。碑前已经摆了几束野花,还有一碗小米,不知谁放的。
走近了,才看清碑上的字。
正中四个大字:活命碑。
旁边两行小字:大夏皇帝周衍,开仓平粜,凿渠引水,活我三州之民。北疆三州百姓,勒石以志。
周衍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
“爷,要不要……撤了?”影十九低声道,“百姓给天子立碑,怕有人说闲话。”
“撤什么?”周衍说,“他们想立,就让他们立。朕受不受得起,是朕的事;他们肯不肯立,是他们的事。”
他绕着碑走了一圈,在碑后站定。碑后密密麻麻的名字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有姓赵的,姓钱的,姓孙的,姓李的;有“捐米一斗”的,有“捐钱二百文”的,有“捐工十日”的。他看到最后一个名字,写的是:陈李氏,捐银镯一只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抱着瓦罐倒不出水的老婆婆。
“影十九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去查查,这个陈李氏,是平州哪个村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找到了,别惊动她。”周衍说,“她那个银镯子,朕替她赎回来。她儿子要是还活着,朕给他安排个营生。她要是孤身一人,朕让人给她送粮,送到她闭眼那天。”
影十九应声去了。
周衍没有立刻回城。他在碑前站到日头偏西,才转身往回走。路过渠首的时候,他看见几个孩子正蹲在渠边,拿树枝拨水玩。渠里的水,已经清了,映着天光,亮汪汪的。
“你们是哪村的?”周衍蹲下来问。
“那边。”一个光脚的孩子抬手一指,“俺们村,今年能种冬麦了。俺娘说,多亏了皇上。”
“你娘还说什么?”
“俺娘说,皇上是个好皇上。”孩子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俺娘还说,皇上吃的也是饭,跟俺们一样,也会饿。”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周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,“皇上也是人,也会饿。所以皇上才要给老百姓修渠,让老百姓都有饭吃。”
“那皇上会不会来俺们村吃顿饭?”孩子仰着头问,“俺娘说,要是皇上来了,俺们家就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,炖汤。”
周衍愣了一下,笑了:“朕记着了。等哪天路过你们村,朕就去喝那碗鸡汤。”
“拉钩!”孩子伸出黑乎乎的小指头。
周衍蹲下来,跟他拉了个钩。
孩子心满意足地跑去玩水了。周衍站起身,忽然觉得,心口那团温热,动了。
不是往日那种轻轻的涨,而是一阵猛烈的、汹涌的暖意,从心口涌上来,冲过喉咙,涌到眼眶。他站在原地,闭上眼,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光的海洋里,那光里,有无数声音在喊:
“活命碑!”
“皇上万岁!”
“俺家今年有粮了!”
“俺爹的命,是皇上救的!”
那声音太密,太热,像千千万万只手,同时伸过来,把他托起来。他体内的那团温热,在这股潮水里,被一寸一寸地填满、熨平、焐热,那日在官仓门口,被一场抢粮的乱冲散的功德,如今,被更大的东西,补了回来。
那东西不是功德。功德是他“做”出来的,是他批了折子、断了案子,事成之后落在他身上的账。可此刻涌进来的,不是账,是人。是那个捧米的老妇人,是那个拿银镯子换碑的老婆婆,是那个要杀老母鸡炖汤的孩子。他们没有记账,他们只是把自己心里那点热,一股脑儿地交给了他。
周衍睁开眼,泪已经下来了。他没擦,任它流。
“爷?”影十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几步外,看见他脸上的泪,惊住了。
“没事。”周衍抬手擦了擦脸,声音还是哑的,“朕就是……站久了,风迷了眼。”
影十九没拆穿他。
回城的路上,周衍走得很慢。他忽然问:“影十九,你说,朕在平州这些日子,算不算一个好皇帝?”
影十九想了想,说:“属下不知道什么叫好皇帝。属下只知道,平州的百姓,宁可自己饿着,也要凑钱给陛下立碑。”
“那是他们心好。”
“陛下,百姓的心,是拿秤称的。”影十九说,“谁对他们好,他们记得比谁都牢。属下这一路,听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,不是‘皇上万岁’,是‘今年有粮了’。这句话,比万岁实诚。”
周衍没有再说话。
那夜,他回到府衙,没有点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他摸着心口,那团温热还在,沉甸甸的,稳当的,像一块焐热了的玉。
他忽然明白,开仓那日他丢掉的,不是修为,是“信”。他以为自己算错了粮价,算错了人心,其实他算错的,是“不信”,他不信百姓会站在他这边,不信他的政能真的行下去。可百姓用一块碑告诉他:他们信。用那碗小米、那束野花、那个孩子的鸡腿,告诉他:他们信。
他想起《参天策》里那句话:“牧民者,非牧于民也,牧于民之信也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吹了灯躺下,那条新渠的水声隔着城墙隐隐传来,一直响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