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……”
周衍跪在龙榻前,膝盖硌着冰冷的金砖,喊出这一声的时候,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是一炷香前被赵文远从东宫请来的。赵文远一路没说话,只在前头打着一盏灯笼,脚步快得像在跑。周衍跟在后面,穿过三重宫门,看见守门的禁军换了一拨生面孔,看见永宁宫的方向亮着灯,灯火通明,像黑夜里的一个洞。他心里就明白了。
永宁宫门窗紧闭,药味混着龙涎香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太医们跪了一地,人人把头埋进袖子里。先帝周延靠在明黄枕上,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,两颊塌下去,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,指尖发青,朝周衍的方向够。
“衍儿……过来。”
周衍膝行两步,握住那只手。入手冰凉,像握着一截冬天的枯枝。他喉咙发紧,把先帝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:“父皇,太医说您今儿精神好,能好起来。”
“别哄朕。”先帝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朕自己的身子,朕清楚。你……”
他喘了几口气,目光忽然亮了一下,直直钉在周衍脸上:“朕问你,太傅教的《尚书》,读到哪一篇了?”
周衍一愣。这个时候,问这个?
“回父皇,《洪范》。”
“《洪范》开篇怎么说?”
“惟天阴骘下民,相协厥居。”
先帝点头,又摇头:“记性好。可你懂不懂,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周衍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他当然背得出注解:天默默地保佑下民,帮助他们安居乐业。可父皇要问的,显然不是书上的话。
“儿臣愚钝,请父皇明示。”
先帝看着他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衍儿,朕这一辈子,前头二十年争位,中间十年打仗,后头十年治河、治旱、治吏、治边。朕把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,到如今,才悟出一句话。”
他攥紧周衍的手,指节用力,青筋暴起:“王乃参通天地人者。记住。这不是史书里夸人的话,是真话。”
周衍皱眉。参通天地人?他读过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,所谓帝王参通天地,历来是史官粉饰之词,是把圣君供上神坛的漂亮话。父皇病糊涂了?
“父皇,儿臣不明白。”
“你听朕说完。”先帝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,喉间呼哧呼哧的。周衍忙去扶他,被他一巴掌拍开,“站好!”
周衍跪直。
先帝缓了好一阵,声音低下来:“大夏立国三百载,传到朕手上,江山看着是好的,里头早烂了。宗室吃空饷,吏部卖官鬻爵,江南的漕银十两能贪走五两,朕这二十年,是拿命在补。你接过去,补不动了,也别学朕硬撑,朕教你两条。”
“父皇请讲。”
“头一条。别信那些方士的话,什么炼丹、什么长生、什么天机。那都是放屁。朕年轻时差点被他们坑死,后来才明白,这世上真能通天地的,只有一样东西,你坐的那把椅子。”
周衍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你坐在那椅子上,批一道奏章,就是一句话落地。这句话落到地方,就有十万户人家跟着变。你断一个案子,就是一个人、一家人、一县的命。你下一道旨,就是一条河改道、一座城兴衰。这些事做得好了,老天爷是看得见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里忽然放出光来,像是回光返照。
“第二条。”先帝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,在周衍手背上点了点,“你登基的头一件事,不许大开杀戒。周景再不是东西,也是你三叔,朕的胞弟。你把他贬出京,圈禁起来,留他一条命,就当,给朕留一点体面。”
周衍低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还有……”先帝望着殿顶,声音忽然轻下去,轻得像一阵烟,“朕这一辈子,杀人太多,积的德太少。你不一样。你登基之后,少杀,多做。你每做一件好事,就有一分气运归到你身上。这话,朕如今说给你听,你且记着,日后……自会明白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个字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胸口塌下去,再没起伏。
周衍跪在原地,盯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。殿里十盏长明灯,啪、啪,灭了两盏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父皇”,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眼泪砸在明黄绢帛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门外传来低哑的禀报:“陛下,驾崩了。”
赵文远白着脸快步进殿,看见周衍跪在榻前,扑通一声也跪下了,伏地不起:“殿下节哀。如今当务之急,是稳住宫中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衍抹了一把脸,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“赵公公,遗诏在这里。天亮之前,宫里可有异动?”
赵文远抬头,对上那双还泛红的眼睛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位十九岁的三殿下,眼泪还没干,问的已经是国事了。
“回殿下,周景王的人,一个时辰前在宫门外被拦下了,说是要‘探视圣体’。老奴已经关了宫门,只放太医进出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周衍站起来,腿跪麻了,踉跄一下,扶着龙床站稳,“遗诏誊一份,天亮前送到周景王府上。让他自己掂量。”
赵文远一怔:“殿下,这……不是打草惊蛇?”
“他今晚不来抢,明早就更不会来。”周衍垂着眼,把那卷绢帛慢慢卷好,“父皇给他留了东西,我懒得猜是什么。先让他知道,遗诏在我手里,他掂量得起,就好好滚出京去。”
赵文远看着这个少年皇帝,忽然觉得自己老了。他伺候了三代帝王,见过先帝年轻时的手段,可先帝十六岁的时候,没有这份沉着。
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周衍叫住他,声音低了几分,“父皇灵前的香,别断。他生前最爱的那盒龙涎,点上。”
“是。”
殿门关上。周衍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十盏长明灯只剩下八盏,灯花噼啪作响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遗诏,忽然想起父皇最后那句话,你每做一件好事,就有一分气运归到你身上。
气运。
他摇了摇头,把那四个字压在心底。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,远处的太和殿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,等着他明天走进去。
天快亮了。
周衍合上窗,把那卷遗诏贴身收好。赵文远说得对,当务之急是稳住宫中。但稳住了宫中,还有朝堂;稳住了朝堂,还有天下。
父皇把这把椅子交到他手里,他得坐稳了。
他吹灭一盏长明灯,在灵前跪下,给先帝磕了三个头,然后起身,大步往殿外走去。
殿门推开的一瞬,夜风灌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周衍站在台阶上,看见赵文远已经候在廊下,身后跟着两排禁军,火把猎猎作响。再远处,御道尽头,天边泛起一线青白。
十九岁的新君,背影挺直,脚步声在空旷的永宁宫里,一声一声,敲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