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钟是卯时敲响的。二十七响,一声接一声,从皇城传到九门,传遍京城。满城百姓都知道,老皇帝驾崩了。
周衍一身缟素,走上丹陛,在龙椅前站定。他没坐,环视殿下的百十号人:“都起来吧。”
“父皇龙驭上宾,朕心中悲痛。但国不可一日无君,朕今日即皇帝位,先帝遗诏在此。”周衍抬手,赵文远捧着明黄绢帛上前,展开宣读。
遗诏不长。念到“皇三子周衍,仁孝聪敏,克承大统”时,殿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念完,周衍道:“众卿可有异议?”
没有人说话。
太傅魏衡出班,颤巍巍跪下,山呼万岁。他一带头,后面呼啦啦跪倒一片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平身。”
就在这时,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:“且慢……”
百官齐刷刷回头。
周景王周景大步走进殿来,一身紫金蟒袍,没穿丧服,腰间悬着刀。身后两名武将甲胄在身,侍卫想拦,被周景一个眼神瞪回去。
“三叔。”周衍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今日是先帝发丧的日子,三叔着蟒袍、佩刀入殿,于礼不合吧?”
周景拱了拱手:“陛下见谅。臣有几句话,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问一问这位新君。”
“三叔请讲。”
“第一问。”周景直起身,目光锐利,“先帝驾崩,遗诏真假,臣不敢疑。但新君即位,国丧期间,这天下大事谁来主理?听闻陛下年轻,尚未大婚,朝中事务繁杂,陛下……料理得过来吗?”
殿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周衍没接话,反问了一句:“三叔这身紫金蟒袍,是先帝赐的吧?”
周景一愣:“是。”
“先帝赐你这身衣裳,是念着你与他是同胞兄弟。”周衍声音不大,却传遍大殿,“可父皇昨夜驾崩,三叔今日连丧服都不换,就穿着这身蟒袍来问朕‘料理不料理得过来’,到底是朕料理不过来,还是三叔等不及了?”
大殿里静了下来,落针可闻。
周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咬牙道:“臣只是忧心国事。”
“忧心国事,好。”周衍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,“朕昨夜已拟了三道旨:一,先帝停灵永宁宫二十七日,朕亲守灵,早朝照常;二,大赦天下,减免京畿三年赋税;三,追封先帝为太宗文皇帝。三叔,你替朕看看,妥不妥?”
周景没接话,他身后一个武将却憋不住了,瓮声瓮气地开口:“陛下,末将有一问。先帝在位时,京畿营、禁军皆由先帝亲掌。如今新君即位,这兵权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周衍问。
“末将宋彪,京畿营参将。”
“宋彪。”周衍点点头,“朕问你,京畿营有多少兵马?”
“额……三万出头。”
“粮饷谁发?”
“户部。”
周衍笑了一下:“粮饷是户部发的,兵符在兵部,禁军只听御前调遣,那这三万兵马,到底是朕的,还是旁人的?”
宋彪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兵权这东西,从来不在谁手里攥着,在规矩里拴着。”周衍扫了他一眼,“宋彪,你今日着甲入殿,朕念你是武将粗直,不与你计较。退下。”
宋彪灰着脸退回去,再不敢抬头。
周景脸色铁青。他换了副腔调,拱手道:“陛下少年老成,臣佩服。只是臣闻听陛下登基,身边只有赵文远一个内侍,怕没人给陛下分忧。臣不才,愿替陛下打理些庶务,权当替先帝尽一份心。”
“三叔想打理什么?”
“比如,宗人府的差事。”
周衍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:“三叔,宗人府管宗室名册、爵位、婚丧,最是繁琐。三叔是长辈,朕怎好让你操那些闲心。这样,朕加封你为摄政王,俸禄加倍,只管安享尊荣,如何?”
周景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摄政王听着尊贵,实权一分没有,这是明升暗降,把他架起来晾着。
他盯着周衍看了很久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:“陛下……好算计。”
“三叔过誉。”周衍淡淡道,“朕是晚辈,以后还要三叔多指点。”
这一句“指点”,听得殿下几个老臣脊背发凉。先帝在世时,最会这一套,笑里藏刀。
魏衡适时出班,岔开话头:“陛下,礼部议定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,陛下看是否妥当?”
“准。典礼从简,省下的银子充入京畿赈灾款。”周衍顿了顿,“父皇生前说过,江山要轻拿轻放。朕记着。”
“退朝吧。午后,赵文远,把这三道旨意送六部。”
百官鱼贯退出。周景出了太和殿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殿,牙根咬得咯咯响。周衍站在丹陛上看得清清楚楚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永宁宫。
夜里,永宁宫。
先帝灵堂设在正殿,白幡垂落,烛火通明。周衍跪在灵前,借烛光看一卷奏章。赵文远守在殿门口,几次想劝他歇息,又咽了回去。
三更。
周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正要放下奏章,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瓦。他手一顿,没有抬头,只慢慢把奏章放平,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。
“陛下不必惊慌。”
一道声音从梁上落下来,清清冷冷的,像个少年。周衍抬头,一个黑影从殿顶翻身而下,落地无声。那人一身黑衣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身形单薄,看着也就十三四岁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影卫十九。”少年单膝跪地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先帝驾崩前,命属下守在东宫暗处,护陛下周全。”
周衍眯起眼:“影卫?朕怎么没听说过。”
“影卫不立名册,不编户部,世代单传,只认先帝血亲。”影十九从怀里取出一枚乌黑令牌,双手呈上,“这是信物。”
周衍接过令牌,入手冰凉,正面刻着篆书“影”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十九,受命于永宁宫。他看了两遍,忽然问:“你昨夜,在哪?”
“东宫房梁上。”
周衍沉默了一会儿,把令牌收进袖中:“起来说话。”
影十九起身,垂手立着。
“昨夜,周景王府有什么动静?”
“周景王戌时请了五个人过府:兵部侍郎何进,京畿营参将宋彪,禁军副统领赵谦,还有两个文官。”影十九说,“亥时三刻五个人先后离开,何进出府时怀里揣了个包袱,像是银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送遗诏的旨意到了王府。周景王接了旨,在书房里砸了三个茶盏。”
周衍嘴角牵了一下:“砸了三个。看来是气得不轻。”
“你能盯住他府上吗?”
“能。但属下只有一个人。”影十九顿了顿,“先帝在世时,影卫本就不多。驾崩当晚,属下按暗号寻人,只找到四个。其余的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周衍的神情冷下来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影十九垂着眼,“但属下知道一件事,先帝驾崩前三天,周景王的人,曾经在影卫驻地附近出现过。”
灵堂里静了片刻。烛火噼啪一响。
周衍慢慢坐直了身子,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少年:“影十九,从现在起,你只听朕一个人的。那四个影卫,也归你管。你替朕看着周景,看他府上每天进出什么人,事无巨细,都记下来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
“去吧。白天别露面。”
影十九应了一声,身形一晃,没入殿顶阴影,眨眼就不见了。周衍看着晃动的白幡,想起父皇生前的话,刀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备着。他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那卷奏章。烛光下,少年皇帝又低头看了起来,像刚才那一幕从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