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日,周衍白天守灵,晚上在御书房见人。太傅魏衡、尚书左丞秦绍,连着两晚都留到子时以后。
第三日傍晚,御书房。
周衍刚批完一摞奏章,抬头看见魏衡和秦绍又站在案前,一左一右,像两根门神。
“两位爱卿,今晚又是何主题?”
魏衡捋着胡子,先开口:“陛下,登基大典在即,老臣有几件事,须得提前问明白。”
“太傅请讲。”
“头一件,守孝。陛下亲口说要守灵二十七日、早朝照常,这二十七日里,政务怎么理?是陛下全权处置,还是暂由辅臣代劳?”
周衍放下笔:“朕守灵,不代表朕不管事。太傅是怕朕精力不济,还是怕有人借‘守孝’之名,把政务从朕手里接过去?”
“父皇说过,新君的头一个月,一步都不能错。这二十七日,朕每日守灵两个时辰,其余照常理政。”周衍顿了顿,“朕还打算加一条,守孝期间,京官不得宴饮、不得嫁娶、不得辞官。谁要敢在这时候动小心思,朕正好拿他开刀。”
秦绍笑了:“陛下这招,是把‘守孝’当成了筛子。”
“秦卿懂朕。”周衍也笑了一下,随即正色,“第二件呢?”
秦绍拱手道:“臣要禀的是兵事。昨夜臣调了兵部底档,京畿营三万两千人,禁军五千。周景王这些年往京畿营塞了不少人,营中五个参将,至少三个是他的门生故旧。”
周衍皱眉:“禁军呢?禁军统领是谁?”
“禁军副统领赵谦,是周景的人。正统领裴正,先帝的老人,年初告病。”秦绍说,“裴正一病,禁军实际是赵谦在管。这支人马离皇城最近,得先动。”
“裴正告病,是真病还是假病?”
“真病。风湿,两条腿肿得穿不进靴子。臣去探过。”
周衍想了想:“赵谦不能留。但要动他得有个由头,不能让人说朕登基就换禁军统领,寒了武将的心。”
魏衡岔开话头:“陛下,老臣还有一桩吏部的事。先帝驾崩前,吏部考功司呈了份名单,是近三年考绩最末的十七名京官,其中十一个跟周景王府沾着亲。”
周衍眉头一挑:“太傅的意思是?”
“这十七人,大赦天下按例是要免罪的。可若是借着大赦,把这批人统统免职撵出京去,名分上是‘新君施恩,涤荡积弊’,实处是剪了周景在京里的手脚。”魏衡捋着胡子,“一石二鸟。”
周衍看着这位老太傅,忽然问了一句:“太傅,这主意,是您想的,还是父皇生前交代的?”
魏衡一顿,苦笑道:“陛下明察。是先帝。他病重时曾跟老臣提过这十七个人的名字,说‘朕来不及收拾了,让衍儿去办’。”
周衍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父皇费心了。”
他低头道:“太傅,名单明日呈上来。朕只问一句,这十七人里,有没有真心办过事的?”
魏衡一怔: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大赦免罪,是父皇定的国策,朕不改。但朕有个规矩,真办过事的,留下,降职留用,戴罪立功;光拿俸禄不干活的,撵出去。”周衍说,“剪周景的手脚,不能误伤朕自己的手脚。”
魏衡深深看了他一眼,俯身道:“陛下仁明,老臣遵旨。”
慈宁宫。
周衍进门时,太后正坐在灯下缝一件素白的衣裳。见他进来,放下针线,招招手:“衍儿,过来。”
周衍走过去坐下。太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手指凉凉的,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。
“瘦了。”太后叹了口气,“才三天,下巴都尖了。”
“母后,儿臣没事。”
“你在御书房见魏衡、秦绍两个晚上,以为母后不知道?”太后从桌上端过一碗汤,“这是你父皇生前最爱喝的莲子羹。喝一口,暖暖胃。”
“你父皇走得急,这担子是压到你肩上了。”太后看着他的侧脸,“衍儿,母后只问你一句,你怕不怕?”
周衍握着碗的手顿了顿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儿臣怕自己做不好。”
太后听了,反而笑了:“怕就好。你父皇当年登基前,也跟母后说过一个字:怕。怕说明你知道担子重,知道担子上压着千万户人家。不怕的皇帝,才叫人心惊。”
周衍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半晌,轻声道:“母后,儿臣想把周启接进宫来,让他跟儿臣一起住。”
太后一怔:“启儿?他才十岁。”
“正是因为他小,儿臣才想把他放在眼皮底下。”周衍说,“儿臣登基,宗室里有的是人不服。周启是儿臣的亲弟弟,若有人拿他做文章,儿臣怕他受委屈。”
太后看着这个忽然长大的儿子,眼眶发红,点了点头:“好。母后明日就让人去接,启儿那边有母后看着。”
“谢母后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后把那件缝了一半的素衣递给他,“这是母后给你父皇赶的,入殓时穿。你拿去,让你父皇体体面面地走。”
周衍接过素衣,入手绵软,针脚细密。他指尖摩挲过那排针脚,喉咙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,弯腰给太后行了一礼,转身出了慈宁宫。
夜风灌进袖口,凉飕飕的。他攥着那件素衣,一路走回御书房,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。
回到御书房,魏衡和秦绍还坐着。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周衍坐下,把那件素衣叠好,放在案角,抬眼道:“赵谦的事,朕有办法了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明日下一道旨:禁军统领裴正,戍卫宫禁三十载,忠勤可嘉,特晋一等侯,赐金紫光禄大夫衔,解了禁军的差事,转领京营提督。”周衍说,“他这一卸,禁军就空出个位置。朕不从外头调,就从禁军内部升。副统领赵谦按序该接,朕偏不升他,朕升御前侍卫长刘恩。”
魏衡皱了皱眉:“刘恩?陛下身边那个侍卫长?他……品级不够吧?”
“品级不够,朕给他够。朕升他为禁军统领,从三品,直领禁军五千。”周衍淡淡道,“赵谦要闹,闹的就是‘凭什么不升我’。他只要一闹,朕就有理由查他,影卫那边,已经有他私下会见周景府上人的实证。”
秦绍眼睛一亮:“陛下高明。这招叫抬轿子,逼他下轿。”
“朕不是高明。朕只是记得父皇说过,用人,要用自己信得过的人。赵谦是周景的人,让他管禁军,朕夜里睡觉都不踏实。”周衍拿起案上的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茶凉了。赵文远……”
门外应了一声:“在。”
“换热的来。”
“是。”
魏衡心里那点“新君年幼”的念头,又淡了几分。他沉吟片刻:“陛下,人事定了,老臣还想问一句,周景王那边,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父皇说,留他一命。”
魏衡欲言又止。
“太傅放心。”周衍放下茶盏,“朕说留他一命,是留他一命。但朕没说,让他舒舒服服当摄政王。他这两日见了不少人,攒了不少心思,朕都看着。”
“今晚就到这儿吧。两位爱卿辛苦,明日卯时,大典见。”
周衍独自坐着,把素衣又叠了一遍,轻轻放在案头,走到窗前。夜很深了,宫灯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再过两个时辰,他就要穿上衮服,走上丹陛,从“殿下”变成“陛下”。
这两个字之间,隔着的是一条命。
他靠在窗框上,忽然想起父皇登基那年,父皇才十六岁,也是在这样的夜里,一个人站了一宿。
“父皇,儿臣如今也站在这了。”他对着夜色低低说了一句。
风过,无应。他合上窗,走回案前坐下,就着灯,把明日大典的仪注从头默了一遍。殿外的更鼓,敲到了五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