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最新章节列表 > 第十三章 开仓平粜
  次日一早,平州府衙的门被擂响了。
  守门的差役骂骂咧咧地开门,话还没出口,先看见一块明黄腰牌,膝盖一软,扑通跪了下去。
  赵楷从后堂赶出来的时候,官帽都歪了。他看见堂上坐着的年轻人,一身青布衫,腰间挂着那块腰牌,面皮先白了一层,又强撑着挤出一脸笑:“不知圣驾到此,臣……臣接驾来迟,罪该万死!”
  “起来吧。”周衍没有看他,“朕是来看旱情的,不是来听罪的。赵楷,平州的官仓,现在还有多少粮?”
  赵楷额上的汗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昨晚才接到京里的信,说皇帝轻车简从出了京,没想到来得这样快,更没想到,先来的是平州。
  “回……回陛下,平州官仓,存粮尚有九千石。”
  “九千石。”周衍点点头,“平州在册饥民,是四万三千户。九千石粮,按户均算,够吃多久?”
  赵楷飞快地算了一下,声音发虚:“约……约月余。”
  “朕算的不是这个数。”周衍说,“朕算的是,九千石粮,四万三千户,一户两斗出头,敞开了发,撑不过三日。赵楷,朕问你,官仓里的粮,为何不发?粥棚为何停了火?城外那些不在册的百姓,为何领不到一粒米?”
  赵楷扑通跪下:“陛下明鉴!官仓存粮,乃一州之根本,若轻易放出,万一旱情反复,百姓吃什么?臣以为,当留作急用……”
  “急用?”周衍看着他,“城外饿死的人,是‘不急’?村头那些不在册上的百姓,是‘不急’?”
  赵楷浑身一颤,连连叩首:“陛下,臣冤枉!造册一事,是户房经办,臣……臣立刻去查,立刻去查!”
  “朕不要你查。朕要你开仓。”周衍说,“离京前,户部劝朕,说平州的仓动不得,动了一州的根本就空了。朕偏要动。今日辰时起,平州官仓开粜,粮价按灾前市价,每斗二百文。老弱孤寡,凭户籍领赈粮,一人一斗,免钱。你亲自去办,办不好,朕摘你的官帽。”
  赵楷伏在地上,半晌才应了声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  出了府衙,影十九从梁上无声落下:“爷,赵楷方才在堂后,让心腹往城南递了张纸条。”
  “给谁的?”
  “丰字号粮栈,刘管事。”
  周衍脚步微顿,随即继续走:“朕没打算瞒着他。他递他的纸条,朕开朕的仓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你去查一下,赵楷跟刘管事之间,除了那层族亲,还有没有别的账。朕开仓那日,顺便把他们的账本,也一并清了。”
  影十九应声退下。
  官仓在平州城南,离丰字号粮栈只隔一条街。
  辰时一到,仓门打开,百姓蜂拥而来。周衍没露面,站在对面茶楼的二楼,看着下面。队伍排了三条街,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了,抱着孩子,挎着筐,眼睛里熬得通红。仓门口的差役一边吆喝着“排好队,一人一斗,不得喧哗”,一边麻利地倒粮、记账。也有不识字的老人,把户籍文书捧在手里,小心翼翼地递给差役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  “爷,粮价压下来了。”影十九在身后低声道,“照灾前价卖,比外头私市的价低了一半还多。”
  周衍没有说话。他看见队伍最前头,一个老妇人捧着一斗米,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别开眼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  “赵楷没耍花样?”
  “没有。仓里的粮,确实是新粮,成色也好。”
  “嗯。”周衍说,“盯紧点。开仓平粜,是动了别人的肉。刘管事那头,最迟明后天,就该有动静了。他那些新粮要是砸在手里,赵楷的官帽,也就保不住了。”
  影十九应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  周衍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那条缓缓挪动的队伍。他看见有人领到粮,当场抓了一把生米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白沫,眼泪却下来了。他看见一个汉子把米袋扛在肩上,回头对家里人喊:“有粮了!咱有粮了!”
  他忽然想起祭天那日,白光入体的感觉。原来“牧民”二字,不是写在书上的,是写在这种时刻的。
  头三日,风平浪静。
  官仓每日放粮一千五百石,粮价稳稳压在灾前价上。平州城里,粥棚重新开了火,城外村头的“不在册”百姓,也都领到了赈粮。米铺门口的木牌换了一块,写着“平价米,日售不限”。赵楷每日辰时准时到仓前督看,恭敬得像个称职的臣子。
  周衍每日辰时到仓前,酉时离开,没再露面,只让影十九在暗处盯着。
  第四日,影十九回来了,脸色不大好。
  “爷,出事了。”
  “说。”
  “粮价又涨了。”
  周衍手里的茶碗一顿:“涨了多少?”
  “私市涨了三成,官仓外头,有人开始囤米。”
  “谁?”
  “是城里几户粮商。”影十九说,“他们雇了人,混在买粮的队伍里,一人一天买三回,买回去就堆在自家仓里。官仓放出去的粮,有一半,又被他们买回去了。”
  周衍放下茶碗,看着窗外。楼下官仓门口,队伍还是那么长,还是有人抱着孩子、挎着筐。可他看得见,队伍里有几张脸,是熟面孔,昨天来过,今天换了件衣裳,又来了。他们不抱孩子,不挎筐,背着手,混在人群里,一次买走好几斗。
  “他们买回去,是要囤着涨价。”
  “是。”影十九说,“属下查了,领头的,是丰字号粮栈的刘管事。他手底下雇了十几个人,轮着班在官仓外头排队,一人一天买三回,买够数就回去卸仓,换了人再来。”
  “十几个人。”周衍慢慢说,“一天能从他手里过多少粮?”
  “属下算过,一日,约莫七八百石。”
  周衍的手指,在桌上敲了两下。官仓一日放一千五百石,刘管事一家就吞了快五成。照这个买法,他那几个仓,用不了多久就能装满。更要紧的是,粮价已经松动了。私市一涨,那些真正的百姓,就会开始抢。抢的人越多,官仓的粮,就越是填不满。
  “丰字号。”他慢慢说,“免税的救灾粮进了他的仓,如今,他还要把官仓的平价粮,也收进他的仓。他是要把平州的粮,全都攥进自己手里。”
  “爷,要不要停了官仓?”
  “不能停。”周衍说,“停了,买不到粮的百姓,明天就得饿肚子。朕要看看,他的仓,到底能装多少粮。”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下面长长的队伍,忽然问:“影十九,你说,他囤那么多粮,是等着粮价涨到多少,才肯卖?”
  影十九没接话。
  “他等得起。”周衍说,“可朕的百姓,等不起。朕开仓,是要让平州人吃得饱饭,不是给粮商送买卖的。他敢伸手接,朕就敢把他的爪子按住。”
  他转过身:“备车,朕去丰字号。”
  “爷……”
  “朕不是去砸他的铺子。”周衍说,“朕是去买粮的。他囤了多少,朕买多少。他不是要涨价吗?朕让他那仓粮,砸在他自己手里。他要是敢不卖,朕就在丰字号门口支个摊子,按灾前价替他卖,卖完了,账记在他头上。”
  影十九没再劝,转身去了。
  茶楼外,日头正毒。
  官仓门口,那支长长的队伍,还在往前挪。人群外头,丰字号的几个伙计挤在街角,往这边张望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