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最新章节列表 > 第十四章 囤积之祸
  丰字号粮栈的门脸不大,两间铺面,一个柜台,看着不像装了万石粮的样子。可周衍跟着刘管事绕过前柜,走进后院,才看见那一排连着一排的仓房,青砖砌的,梁都压弯了,麻袋码到顶,新粮的气味混着谷壳的干香,扑了满脸。
  “刘管事,好大的气派。”周衍站在仓前,缓缓道,“平州旱成这样,你这儿的粮,倒是一仓比一仓满。”
  刘管事三十来岁,白净面皮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。他赔着笑:“客官说笑了。小人这都是替东家存的陈粮,年头久了,卖不出去……”
  “新粮。”周衍打断他,“隔着袋子都闻得出来。刘管事,免税的救灾粮,从河北道拉回来,进了你的仓。朕没说错吧?”
  刘管事脸上的笑,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客官到底是……”
  周衍没答他。他绕着仓房走了一圈,指尖在墙上划过,忽然道:“朕本来想,你这仓粮要是肯平价卖,朕就全买了,补进官仓里,平州的百姓就有救了。可朕转念一想,你的粮,朕买了,你转身还能从官仓里再买回去。朕的钱,转一圈,还是进了你的口袋。”
  刘管事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  “朕不买你的粮了。”周衍说,“朕要你开仓。你手里的粮,按灾前价,卖给百姓。卖多少,朕记多少。你要是敢囤着不卖,朕就在你门口支个摊子,替你卖。”
  刘管事站在那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半晌,他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:“客官要替小人卖粮,小人求之不得。只是客官有所不知,小人的粮,前两日,已经卖出去大半了。”
  “卖给谁了?”
  “卖给官仓了。”刘管事笑吟吟地一拱手,“平州官仓存粮不足,赵大人从小人这儿买了粮充库,账都结了。客官若不信,可去府衙对账。”
  周衍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  他忽然明白了。
  官仓那“九千石”存粮,不是平州自己攒的,是从丰字号手里买来充数的。赵楷买粮的钱,是户部拨下的赈灾银。赈灾银买救灾粮,救灾粮是免税进城的,转了一圈,刘管事两头吃,吃完了,还落个“协助赈灾”的好名声。
  “好手段。”周衍慢慢说,“赵楷买你的粮充库,你再把库里的粮买回去。一个钱,你们赚两遍。”
  “客官这话,小人听不懂。”刘管事依旧笑着,“小人只做买卖,不知道什么官府的事。”
  周衍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,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粮商斗,可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张织好的网。网的那一头,牵着赵楷,牵着周景,牵着京城里那些看不见的手。他一脚踏进网里,再抬脚,已经晚了。
  他转身要走,忽然听见外头街上一阵喧哗。影十九疾步进来,脸色铁青:“爷,出事了,外头有人传话,说‘皇上亲自来丰字号买粮,粮价要大涨’,官仓门口,已经挤满了抢粮的人。”
  周衍脚步一顿。
  “是刘管事的人放的。”影十九低声道,“他前脚见您,后脚就让人去街上喊了这一嗓子。”
  周衍站在丰字号门口,看着街上的光景。
  官仓门口,人潮已经乱了。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,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挤成一团,有人被踩在脚下,哭声骂声混成一片。仓里的差役把着门,喊“一人一斗,不得多买”,可人群像潮水,挡都挡不住。一个老汉被挤倒在地,怀里的米袋散开,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,他趴在地上,一把一把地往怀里搂,搂得满手是土。
  “粮价要涨了!”有人扯着嗓子喊,“官仓要关了!再不买就没了!”
  周衍看着这一切,觉得血一寸一寸往头顶涌。
  他以为自己算对了。开仓,平粜,压价,他算得清清楚楚。可他漏算了一样东西,人心。他一走进丰字号,刘管事就把“皇帝买粮”四个字变成了最好的涨价由头。他越是想平粜,百姓越是抢;百姓越抢,粮越不够;粮越不够,价越是压不住。
  他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亲手打开的官仓,被一场他自己点燃的恐慌,烧成了灰。
  他想起离京那夜,自己写下“国运互养”四个字时的笃定。政行于民,民安则气归。他以为只要把“政”行下去,民自然就安了。可他没有想过:行“政”的人是他,信“政”的人,却是那些抢粮的百姓。他们信他吗?信。可他们更信自己的肚子。
  当夜,周衍发起了高烧。
  不是风寒。是他眉心那团温热,从午后开始,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,闭着眼,内视那团温热,原本温润流转的光,如今黯淡得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,边沿泛起灰黑,像被什么啃噬过。
  功德反噬。
  他批奏章、断冤案攒下的那点功德,在今日这一场大乱里,被民怨冲散了。他以为自己是在救民,可民怨,恰恰是他自己点起来的。
  “爷。”影十九在门外低声道,“粮价……还在涨。私市已经翻了一倍。官仓的粮,明日还能开,可照这个抢法,撑不过三日。”
  周衍没有回答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黑暗里的房梁,忽然想:父皇,你把江山交给我的时候,说“轻拿轻放”。可轻拿轻放,到底该怎么拿?
  他想起魏衡的话:“北疆是活人,不是棋子。”
  他把他们当棋子了。他算粮、算价、算人心,却忘了,人是会怕的。他一个皇帝,亲自去丰字号买粮,落在百姓眼里,就是“粮要没了,连皇上都来抢了”。
  他闭上眼,那团温热,又凉了一分。他试着像从前一样,去看那团光,可光里的景象变了:不再是明黄温润的暖色,而是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土。他知道,那是民怨。他开仓那日,多少双眼睛看着他;今日抢粮的乱象,也多少双眼睛算在他头上。政令没有行下去,民没有安下来,气自然就散了。
  第二日,周衍没有去官仓。
 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,一日一夜,粒米未进。影十九守在门外,听见他在里头翻书的声音,《参天策》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“牧民”,又翻回去,翻到“闻政”,反反复复。
  傍晚,赵文远从京城赶到了。他带来京里的消息:京畿粮价跟着涨了,裴正扣了几家粮栈,可周景王府的铺子,不在其中。他还带来一封信,魏衡写的,只有一句话:
  “陛下,老臣年轻时,也以为治水,就是治水。后来才知道,治水,先要治人。人治不好,水永远治不好。”
  周衍看完信,坐了很久。
  “赵文远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朕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”
  赵文远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“朕想救他们。”周衍说,“朕开仓,是想让他们吃上饭。可朕开完仓,他们连原来的饭都吃不上了。朕这是救,还是害?”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批过奏章,断过冤案,如今,却打翻了一城的米。
  窗外,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  官仓门口,今日的抢粮,还在继续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谁也不知道,明天还能不能买到一口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