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最新章节列表 > 第十五章 引水之策
  周衍的高烧,烧了三天。
  第三天夜里,赵文远跪在床前,老泪纵横:“陛下,回京吧。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奴万死莫赎,北疆的粮,京里再想办法,您不能把身子搭在这儿啊。”
  周衍睁开眼,烧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:“朕不走。”
  “陛下……”
  “朕要是这时候走了,平州人会说,皇帝来了,抢了粮,闯了祸,跑了。”周衍撑起身子,靠在床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朕可以输,不能逃。赵文远,把影十九叫来。”
  影十九进来的时候,周衍已经坐直了,脸上还带着病后的灰白,眼睛却比前几日清亮。他没有说“陛下龙体要紧”,也没有劝他回去。他站在床前,等着他开口。
  “粮价,现在什么情形?”
  “私市翻了一倍,还在涨。官仓的粮,照这个抢法,撑不了几日了。”
  “抢粮的人,抢回去,吃得完吗?”
  影十九一怔:“吃不完。多半是囤着。”
  “囤着的人,怕什么?”
  “……怕粮价再涨,怕手里没粮。”
  “那就让他们不怕。”周衍说,“你去张榜,就写三句话:第一,官仓开粜,到明年开春,一日不停;第二,每户按户籍限量,一人一斗,多买者,以囤积论处,没收充公;第三,朕在平州一日,粮价就压一日,谁传‘粮价要涨’的谣言,谁就是跟朕作对,抓到,从重办。”
  影十九领命去了。
  当日下午,榜文贴遍平州四门。头一天,官仓门口还是人挤人;第二天,队伍就松了;第三天,有人开始把前几日抢的粮,悄悄往家里搬,不是卖,是怕被查出来“囤积”。原先混在队伍里替粮商买米的熟面孔,也一夜之间没了踪影。
  “爷,粮价松了。”影十九第五日来回话,“私市落回了灾前价。丰字号门口,再没人排队了。”
  周衍点了点头,没有高兴的样子。他放下手里的茶碗,问:“刘管事呢?”
  “缩在栈里,闭门不出。赵楷上书称病,三日没上衙了。”
  “病?”周衍说,“朕倒要看看,他能病多久。赵文远,传朕的旨,平州知府赵楷,救灾不力,虚报田亩,着即革职,锁拿进京,交都察院审问。他卖粮充库的账,一并对。”
  赵文远迟疑了一下:“陛下,赵楷是周景王妃的族叔。动了他,京里……”
  “京里,周景不敢为一个族叔翻脸。”周衍说,“他若翻脸,正好,朕手里还有刘管事。刘管事手里那批免税救灾粮的账,够他把‘王府采买’四个字在都察院说上三个月。”
  赵文远心头一凛,应声退下。
  周衍却没有歇。他换了身粗布衣裳,带着影十九,出了城。
  他要去看看,平州的地,到底为什么旱。
  出城十几里,官道两旁全是枯田。周衍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土是干的,硬得像砖,一捏就碎成粉。他没有立刻走,又往深处挖了挖,看见土下面还是干的,才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继续走。他沿着田埂走,走到一处低洼地,看见几个老农正蹲在地头,用锄头刨土,刨了半天,刨出一点湿意,又用指头捻了捻,叹气。
  “老伯,这儿的水,是从哪来的?”周衍走过去,蹲下来问。
  老农抬头看他一眼,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,也没多想:“从前啊,都是北边那条大河的水引来浇的。渠早就淤了,十几年没人修,旱起来,就只能干瞪眼。”
  “渠在哪?”
  “在那边。”老农抬手指了个方向,“顺着河走,十几里外有个旧闸口。当年修的时候,是能引水进田的,后来闸板烂了,也没人管,水就过不来了。”
  “老伯,要是把渠修通了,水能到你们田里吗?”
  老农笑了:“那还用说?咱们这儿的地,都是好地,就是缺水。当年渠通着的时候,一亩能打四石粮,比现在还肥呢。可修渠?那得多少人、多少银子?朝廷的官,谁管咱们这儿。”
  旁边一个瘦些的老汉也凑过来,插嘴道:“可不是。前年倒是来过一拨人,说是‘勘渠’,拿着尺子量了三天,走了就没了下文。后来才知道,那趟勘渠的银子,倒是真拨下来了,就是不知道拨给了谁。”
  周衍心里一沉,脸上没露:“那闸口,还能修吗?”
  “怎么不能修?”瘦老汉拿烟杆往地上一戳,“闸是石头砌的,烂的是闸板,换两块木头就行。渠是淤了,清一清,水就过来了。难的不是修,是没人修,没人牵头,没人出粮,谁敢动这个手?”
  周衍没说话。他沿着田埂,往老农指的方向走去。
  走了半个时辰,他看见了那条河。
  河是干的。河床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壳。可河床中间,还有一线细细的水,在夕阳下闪着光,从北边来,一直往南,慢慢淌着。
  “水还在。”周衍蹲在河床边,看着那线水,“就是没人把它引到田里去。”
  他沿着河走了整整一日,从上游走到下游,把沿途的旧闸口、旧渠道,一处一处记在心里。每到一处,他都蹲下来看,看渠口的淤土,看闸板的朽木,看水线的高度,看田地的地势。天黑的时候,他回到城里,在灯下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画了起来。
  影十九在边上看着,看见他画的是河,是渠,是闸口,是田。他画得很慢,画几笔,停一停,像在回想白天看过的地方。
  “爷,您要修渠?”
  “不修渠,平州的旱,就永远好不了。”周衍头也不抬,“放粮,是救急。救急救不了命。水引到田里,明年的粮才能种下去。朕不能年年开仓,朕要让他们明年,能自己种出粮来。”
  他画到半夜,画完,又拿起来看了很久,涂改了几处,才放下。图上,一条渠从大河引出,绕过高地,分作三道支渠,通向三片最干的田,那是他白天蹲在田埂上一处一处量出来的地势。
  “明日,你去把平州城里的水利老匠、老农,都请来。”周衍说,“朕这张图,是纸上画的。纸上的渠,修不到田里,就是废纸。朕要听听,他们怎么说。他们说哪里不对,朕就改哪里。他们说这么引不行,朕就听他们的。”
  影十九应了声,却没有立刻走:“爷,还有一件事。”
  “说。”
  “今日有人从京里来,说周景王府递了个条陈进都察院,告的是一桩旧案,说陛下登基前,东宫有人擅动过内库的银子。条陈递进去,被都察院压下了,但消息在京里传开了。”
  周衍握着笔的手,停了一下。
  “他是想告诉朕,朕查赵楷,他也能查朕。”周衍慢慢道,“东宫动没动过内库,朕心里有数。他要传,就让他传。传得越响,将来查明白的时候,打在他自己脸上,就越疼。”
  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  “去吧。明日巳时,把人都请到府衙来。朕这张图,要经得起他们一人一句的挑。”
  窗外,夜色沉沉。
  可周衍觉得,那团温热好像没有那么凉了。
  他没告诉影十九,方才他蹲在河床边,看见那线细水的时候,心口忽然动了一下,不是功德入体那种涨,是另一种,像一根枯了很久的藤,忽然尝到了一丝潮气。
  他隐约觉得,这一次,他好像摸到“牧民”真正的边了。他起身走到案前,把那张画了一夜的渠图又摊开,就着灯,从河源看起,一处一处往下捋,直到把三道支渠的走向都默记在心里,才把图卷好,压在案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