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渠的工,是在第三日开的。
开工前夜,周衍把请来的老匠老农让到府衙正堂,围着一张图坐了半宿。老匠姓孙,六十多岁,修了一辈子堤,先看主渠,又看支渠,最后拿烟杆在图上点了三处:“这、这、这,改。别的,能行。”
周衍问:“怎么改?”
“这道弯,绕远了,水头到田里就软了,直过去,借这道坡。”孙老匠说,“这两条支渠,并成一条,省一半工,水也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周衍,“不过,改了这处,得往北再挖一里,那一片,是刘老爷的庄子。”
周衍问:“刘老爷的地,能征吗?”
“征不得。”旁边一个后生插嘴,“那是平州城里有名有姓的,织造局的刘老爷。他家的地,谁敢动?”
“织造局的刘老爷。”周衍重复了一遍,忽然想起茶楼里那句“跟京里的大官沾着亲”。他放下笔,“渠,照孙老丈的改。刘老爷的地,朕去谈。”
第二日,周衍亲自登了刘家的门。没人知道他谈了什么。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,刘老爷送他到门口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,连声说“应该的,应该的”。
“爷,您怎么谈的?”影十九在回去的路上问。
“朕告诉他,这条渠修成,他庄子外的地,也能浇上水。地价,少说要涨三成。”周衍说,“朕又告诉他,他要是不肯让,朕就把渠改道,绕开他的庄子,可绕道的那段,正好从他家祖坟边上过,挖着挖着,挖出什么来,别怪朕。”
影十九:“……”
“他连夜就把地契送到府衙来了。”周衍淡淡道,“还倒贴了五十石粮,说是‘助修水利’。”
修渠的工地,在平州城外十里。
开工那日,周衍换了短褐,扎了裤脚,扛着锄头出了城。赵文远追在后面,急得直跺脚:“陛下,您是一国之君,怎么能去刨土……”
“朕不去,谁去?”周衍头也不回,“朕要是不去,明日工地上就会有人说:皇帝坐在府衙里,让咱们替他修渠。朕去了,他们才肯动手。”
工地上,民夫已经聚起来了。有灾民,有农户,也有城里闲着的壮劳力。周衍在府衙门口贴了榜:修渠的,一日管两顿饭,另发工钱。灾民更是挤破了头,有粮吃,还有钱拿,比饿着强。也有偷懒的,锄头抡两下就歇,蹲在渠沿上抽烟。周衍看见了,也不骂,只走过去,接过他的锄头,替他刨一段。那人脸上挂不住,又接了回来。
孙老匠给周衍分了段土方。周衍也不矫情,抡起锄头就刨。他力气不算大,刨了一上午,手上磨出两个水泡。他没吭声,用布条缠了,接着刨。
“嘿,这个后生,干活实在。”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看着他说,“就是看着不像庄稼人,手太嫩。”
“我头回干。”周衍笑了笑,“老哥教教,锄头怎么使省力。”
黑脸汉子乐了,教了他几句窍门。周衍学得认真,一下午,土方量就赶上旁人了。
可工程不是光靠力气就能成的。
主渠挖到第五日,卡住了。北段有一处,下面是整块的岩石,锄头刨上去,只崩起几点火星。孙老匠蹲在渠底看了半天,上来的时候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这石头,不是山石,是老河床的底。当年修渠的人,也是卡在这儿,才把渠改了道。想过去,得用火药炸,或是凿,炸,怕伤着人;凿,少说得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周衍站在渠沿上,看着下面那块青灰色的岩面,“北疆的旱,等不了半个月。”
“那就炸?”孙老匠迟疑道,“火药,府衙库里倒有,是往年防山匪用的。可炸石有险,崩起来没准头,万一伤着人……”
周衍没有说话。他蹲在渠沿,看着那块岩石,忽然觉得,心口那团温热,动了一下。
他最近越来越摸到它的脾气了。这几日他日日泡在工地上,跟民夫同吃同干,那团温热不再像前些天那样忽凉忽热,而是稳当地、一点点地回暖。此刻,它忽然热起来,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,在心口轻轻顶着。
“孙老丈,您看那块石头,它底下,是不是有空隙?”周衍忽然问。
孙老匠一愣,下到渠底,贴着岩石看了半天:“……还真有。石头底下,有道缝,通着河床的水气。可缝太细,水过不来。”
“要是水能从缝里渗过来,石头自己,会不会松?”
“那倒会。水泡石头,泡久了,再大的石头也酥。可那缝,筷子都插不进去……”
周衍已经下了渠。他走到那块岩石前,蹲下来,把手按在岩面上。
他闭上眼。
心口那团温热,在他掌心里汇聚,像一条看不见的细流,沿着手臂,从掌心涌出去。他没有学过怎么“用”它,他只是顺着那股热,让它自己去。那热到了指尖,变成一线若有若无的气,钻进岩石底下的那道细缝里。
渠底,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“咯”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水里松动了。
“水!”渠沿上,有人先喊了一声。
周衍睁开眼。岩石底下的细缝里,一线水,正慢慢渗出来,越渗越大,把岩缝撑开,又“咯”的一声,碎了一块。
“通了!”孙老匠几步扑过来,趴在渠底,看着那线水,声音都抖了,“水通了!石头自己裂了!”
民夫们涌过来,看着那线水在渠底慢慢漫开,有人当场跪下去,捧起来就往脸上抹。也有人一头雾水,围着那块裂开的石头转圈:“怪了,没炸没凿,它自己就裂了?”
周衍站在渠底,手还按在岩面上。他感觉到,那团温热从掌心退回来的时候,比出去的时候,重了一点点。
“爷。”影十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,声音极低,“您方才……”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周衍说,声音也很低,“朕就是想让它通。它就通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是那双手,起了泡,缠着布条,沾着泥。可就在方才,它把一块石头“泡”开了。
他忽然想起《参天策》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王乃参通天地人者。人通,则地通;地通,则天通。”
他不太懂。可他隐隐觉得,方才那一线水,不是他“催”出来的,是石头底下本来就有的水,等了一千年,等到了一个肯把手按上去的人。他按上去的时候,把万民修渠的力气,也一并带下去了。
他慢慢收回手。一线气顺着手臂回到心口,凉的,却比功德厚实。他忽然明白,眉心那点功德是他自己攒的,这一线气却不是。它是这条江山养出来的,是北疆的田、北疆的水、北疆这些刨土的百姓,一点一点喂出来的。这样的一线气,书上管它叫皇道龙气。江山的气,会认它的主。
“干活吧。”他直起身,朝孙老匠喊,“水通了,趁着天没黑,把这段渠底清出来。”
渠沿上,一片应和声。
那天的晚霞,把整条新渠,染成了金红色。水顺着渠,慢慢地、试探地往前淌了半里,才在第一个转弯的地方,停下来,蓄成一小汪。
周衍蹲在渠边,看着那汪水。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脸,沾着泥,晒黑了,跟那些民夫没什么两样。
他伸手在水里搅了搅,水凉得刺骨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起身去帮着清渠底的淤泥,一直干到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