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淑芬这辈子,最怕的事情,是站在角落里。
年轻时在纺织厂,她是挡车工,三班倒,车间里棉花絮飘得像下雪。别人嫌那个岗位苦,站八个钟头腿都肿了,她不。她站得直,手快,眼准,每年评先进都有她的名字。后来厂里搞文艺宣传队,她又第一个报名。唱歌,跳舞,演***,她扮李铁梅,辫子甩得又黑又亮,台下掌声哗哗的。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人这一辈子,要么站中间,要么被人忘。她不要被人忘。她要站在灯底下,站在人堆最前头,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她。
如今六十六了,退休十几年,这个道理没变。只不过舞台从车间和工厂礼堂,搬到了小区的塑胶广场。广场不大,可在赵淑芬眼里,那就是她的人民大会堂。她是领队,是队长,是二三十个老太太的主心骨。音乐一响,她往中间一站,腰板挺直,下巴微抬,手势一打,队伍齐刷刷跟着她动。那种感觉,跟年轻时站在宣传队舞台上一模一样——被人看着,被人跟着,被人需要着。
可今年秋天,出了岔子。
街道要办一年一度的"重阳杯"广场舞大赛,十二个小区参赛,奖金三千,冠军还能代表街道去区里汇演。赵淑芬一听就坐不住了。上回她们队拿了二等奖,两千块,她高兴了半个月。这回要是拿了冠军,那可不光是钱的事,是脸面,是地位,是锦绣华庭广场舞队在整个街道的名号。她当场就拍了板:练。每天加练一个钟头,周六上午也加一场,谁也不许请假。
队员们嘴上应着,心里可有嘀咕的。有个叫张姐的,家里孙子要接送;有个叫刘姨的,膝盖不好,医生让少蹲少跳。可赵淑芬不管。她这人,一旦较起真来,什么情面都不讲。她把新曲子下载到音响里,是一首《最炫民族风》改编的快节奏版,咚次咚次,鼓点重得震脚。她自己先学会,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给队员看。转身、挥手、下腰、踢腿,每个动作她都做得标准利落,像三十年前在宣传队里那样。
可她忘了一件事——她不是三十六了。
头三天还行,第四天早上起来,腰不对劲了。
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,从腰眼那儿开始,像有只手在里头慢慢拧。她以为是落枕了,揉了揉,热敷了一下,没当回事。下午照常带队排练。跳到第三遍,一个下腰转身的动作,她刚弯下去,腰里"咔"一声,像拧干的毛巾被人猛地扯了一下。她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,赶紧扶住旁边的音响架子。音乐还在响,队员们还在跳,没人注意到她这一下。
她咬着牙,站直了,继续跳。
疼是真疼。那种疼不是尖锐的,是沉闷的、持续的,像有人在她腰上绑了块湿冷的棉被,沉甸甸地坠着。每跳一下,那疼就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一下,窜到后脑勺。可她脸上带着笑,手势一点不乱,脚步一点不慢。队员们谁也不知道,她们的领队此刻正在心里数着数:一,二,三,四——还有八拍就结束了,撑住,撑住。
音乐停了。队员们呼啦啦围上来,七嘴八舌。
"淑芬姐,今天这遍齐!比昨天好多了!"
"那个转身动作,我还是慢半拍,你再给我示范一遍?"
赵淑芬笑着摆手:"不急不急,慢慢来。你们先歇会儿,喝口水。"她一边说,一边不着痕迹地把右手背到身后,悄悄揉了一把腰。那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可脸上的笑一点没散。
等队员们散了,她一个人走到广场边的梧桐树下,赶紧把腰往树干上靠了靠。硬邦邦的树皮硌在腰上,反而舒服一点,像有人帮她顶着。她龇牙咧嘴地扭了两下,嘴里嘶嘶抽着凉气。
"不行了不行了,这把老骨头。"她自言自语,从裤兜里摸出一贴膏药。那是她昨天晚上从药店买的,云南白药的,热乎乎的一片。她左右看了看,没人注意她,赶紧撩起衣裳,把膏药往腰上贴。衣裳一撩,露出白花花的后背,腰上已经贴过两贴了,青一块紫一块,像一幅抽象画。她把新膏药使劲按了按,放下衣裳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膏药贴上去的那几分钟,是她一天里最松弛的时刻。热乎乎的药力透过皮肤渗进去,像一只温软的手在揉她的腰。她靠在树上,闭着眼,听着广场上队员们说笑的声音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委屈。她六十六了,图什么呢?每天累得跟孙子似的,腰也疼腿也酸,图那三千块奖金?她退休金够花,不缺那俩钱。图那个冠军?冠军了又怎么样,还不是回到自己那间空屋子里,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。
可她知道图什么。
她图的是每天傍晚往广场中央一站,二三十双眼睛看着她,二三十个人跟着她的手势转。她图的是有人叫她"淑芬姐",有人夸她"还是你带队稳"。她图的是那种被需要、被簇拥、被当成中心的感觉。这种感觉,从她年轻时站在宣传队台上就有了,像鸦片一样,戒不掉。一旦站上那个位置,再把她拉下来,她比死还难受。
所以她不能停。哪怕腰疼得直不起来,哪怕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,哪怕第二天早上起来腰硬得像块木板,她也得去。她要带队,要排练,要拿冠军。她要是不去,队伍就散了,别人就会顶替她的位置。到那时候,她赵淑芬是谁?一个住在老旧小区里的、没人记得的、普通老太太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鞭子,天天抽着她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成了一个双面人。
白天,她是飒爽的领队。一身宝蓝色队服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腰板挺直,手势干脆。音乐一响,她像上了发条一样,转身、踢腿、下腰,动作比年轻人还利落。队员们谁也不知道,她每做一个动作,腰里都像有针在扎。她咬着后槽牙,脸上挂着笑,笑得比谁都灿烂。
可一到排练间隙,她就原形毕露了。趁人不注意,她赶紧找个角落——梧桐树下,长椅后头,或者单元门洞里——把腰往墙上一靠,偷偷揉两下。膏药一天换两贴,兜里永远揣着个小药瓶,里面装着布洛芬缓释胶囊,疼得厉害了就偷偷吃一粒。有一回张姐来找她商量队形,她正歪在长椅上揉腰,张姐一走近,她立刻弹起来,手忙脚乱地把药瓶塞回兜里,装作在系鞋带。
"淑芬姐,你蹲那儿干啥呢?"
"没……没事,鞋带松了。"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笑。
夜里回家,才是最难熬的。她住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每天爬楼梯,爬到三楼就得停下来歇一歇,扶着栏杆,腰像断了似的。进了门,连灯都懒得开,直接瘫在沙发上,半天动弹不得。老伴儿走得早,女儿又不在身边——虽然女儿结了婚,可小两口住得远,一周才来一次。屋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她侧过身,把腰垫在靠枕下面,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地躺着。疼得厉害的时候,她就咬着枕头角,不出声。她不能叫,叫了也没人听见。
可第二天傍晚,她又换上那身宝蓝色队服,梳好头,抹点口红,精神抖擞地下楼了。
队员们看见她,都夸:"淑芬姐今天气色真好!"她笑着摆手:"那是,跟你们在一块儿,我越活越年轻!"心里却在说:年轻个屁,我昨晚疼了半宿没睡着。
这种人前光鲜、人后受罪的日子,过了快两个礼拜。比赛越来越近,排练强度越来越大,她的腰也越来越不给面子。有一次一个踢腿动作,她刚把右腿抬起来,腰里"咔"又是一声,疼得她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旁边的刘姨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:"淑芬姐,你没事吧?脸色这么白。"
"没事没事,"她挤出一个笑,"刚才蹲久了,有点晕。"
刘姨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。赵淑芬趁人不注意,悄悄退到队伍最后面,把动作幅度放小了一半。可她不敢完全不做——她是领队,领队不做,队员凭什么做?她缩在后排,跟着音乐比画,脸上还是那个笑,可腰已经疼得没了知觉,像不是自己的了。
那天排练结束,她最后一个走。队员们三三两两散了,广场上只剩下收拾音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