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人到暮年笔趣阁无弹窗 > 第10集 冤家组队,晚年被迫并肩
  锦绣华庭小区东门内,有一片老槐树林。树下摆着四张石桌,每张桌面都刻着棋盘,横一道竖一道,被几十年的手汗磨得发亮。这儿是小区老头们的"议事厅",下棋的、看棋的、吵架的、说闲话的,一天到晚不散场。太阳一升,就有人拎着小马扎来了;太阳一落,还有人赖着不走,非得把上一盘棋的输赢吵明白。
  老周是这儿的常客。他退休前是钳工,八级,手上有活儿,心里有数。下棋也是这样——他不记谱,不打谱,全凭感觉走。有时候一步怪招出来,看着漫不经心,实则是埋着坑;有时候自己送个马出去,别人乐呵呵地吃了,落子到中盘才发现是陷阱。他下棋图个乐呵,赢了不吆喝,输了不红脸,棋子往桌上一拍,"再来再来",跟喝水一样随意。
  这天下午,他正跟老李下得起劲。老李是个慢性子,每走一步都要琢磨半分钟,老周就端着保温杯在旁边等,嘴里还不闲着:"我说老李,你这是下棋还是绣花?一个马炮挪半天,我那孙子写作业都没你这么慢。"老李抬头白他一眼:"催什么催,输了算我的。"旁边围观的几个老头哈哈笑,起哄架秧子。
  正热闹着,陈建国来了。
  他这几日心里不太顺。自打上回在合唱团被分到低音部,他就有点抬不起头。低音低音,人家唱主角,他"嗡嗡嗡"地给人垫底。他想着出来走走,散散心,走到槐树林一看,几张石桌都围满了人,只有老周那桌还有个空位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过去坐下了。
  老周抬眼看见他,心里"哟"了一声。这两位算起来是亲家——老周的儿子娶了陈建国的女儿。可这亲家关系,跟别人家的可不一样。别的亲家见面客客气气,这两位见面就掐。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的家庭聚餐,一桌饭吃了三个钟头,俩人抬杠抬了两个半钟头,从房价聊到子女教育,从子女教育聊到国家大事,谁也不服谁,最后是小两口给劝散的。如今这空位就在老周对面,陈建国坐下了,这棋还能好好下吗?
  老周心里嘀咕,脸上不显。他拱了个卒,继续下。陈建国在旁边看着,看了两步就皱眉。
  "你这棋,不讲究。"他说。
 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,扭头看他:"怎么不讲究了?"
  "开局不占先,中盘不着调,一步一挪,全凭运气。"陈建国推了推眼镜,"正经下棋的,讲究开局布阵,稳中求进。你这样乱走,赢了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输了也是稀里糊涂。"
  老周乐了:"哟,陈处长还懂棋?"
  "略知一二。"陈建国郑重其事地点头,"我年轻时在单位,也跟同志下过两盘。下棋就得有下棋的规矩,落子无悔,观棋不语,输赢认账。"
  "落子无悔我认,"老周拱了一步马,"观棋不语你也得先做到——你这不是正说着呢?"
  旁边几个老头"噗"的一声笑出来。陈建国脸一沉,还想说什么。这时老周走了半步棋,棋子在手里停了停,又缩回去,换了个地方放。陈建国一下子抓住了把柄。
  "哎哎哎,"他伸手示意,"你这是悔棋!说好的落子无悔呢?这就是不讲棋德!"
  老周不紧不慢:"我手还没离桌呢。手离桌才叫落子,这是规矩。"
  "手没离桌?我刚才明明看见你把棋子放下又拿起来了!"
  "那是放歪了,正一正。"
  "放歪了也是落了!"陈建国一拍桌子,"看棋的都看见了,你说是不是?"他扭头问旁边的人。旁边几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,笑而不语——他们心里都偏着老周,可谁也不想得罪这位"陈处长"。
  老周把棋子往后一靠,乐呵呵地看着陈建国:"陈处长,我问你,你下棋是图啥?"
  "图个章法,图个明白。"
  "我图个乐呵。"老周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,"一个图章法,一个图乐呵,你这章法搁我这儿,就没用。"
  "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"陈建国一板一眼,"下棋如此,做人做事也如此。"
  "做人做事也不全是一个理儿。"老周指了指棋盘,"你这棋,一步一顿,全是正规路子,中规中矩,看着是稳,其实死板。你想没想过,棋这玩意儿,是活人下的,不是给章程下的。你搁那儿记谱打谱,记的是别人的谱;我这瞎走一气,走的是我自己的道。谁高谁低,还说不定呢。"
  陈建国被噎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举例子驳回去,可一时找不着词。旁边老李憋不住,先笑了,接着几个老头全笑开了。陈建国脸上挂不住,梗着脖子说:"你这是强词夺理。棋就是棋,自有章法。你不守章法,就是歪门邪道。"
  "行行行,我歪门邪道。"老周把棋子一收,"那咱俩来一盘,看看是章法赢,还是邪道赢。"
  两个人当真摆开阵势。这一盘,就成了槐树林半下午的热闹。四五个老头围过来,东边一个"哎哟",西边一个"这步妙",看得比下棋的还投入。陈建国走得极慢,每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,落子稳当,步步为营。老周走得随意,有时候一步棋想都不想就拍了下去,看得陈建国直皱眉。
  中盘的时候,陈建国吃掉了老周一个车,脸上终于露出点笑。可下着下着,他慢慢发现不对劲儿——老周那些看着随意的棋,渐渐连成了一张网。他的马被牵住,炮被堵死,老帅眼看就要无处可逃。等老周最后一炮沉底,陈建国愕然发现,自己堂堂正正摆的阵,被人三下五除二挖空了。
  "将死了。"老周收起棋子,咧嘴一笑,"陈处长,这盘你输在太规矩了。"
  陈建国盯着棋盘,半天没动。他不是输不起一盘棋,他是受不了那种"被拆穿"的滋味。他这辈子做事,讲的就是规矩、章法、有条不紊,从没出过差错。可今天这盘棋明明白白告诉他,有时候,太规矩的人,恰恰被人拿捏。
  陈建国盯着棋盘,半天没动。这个问题,他其实在心里问了自己五年。退休之前,他做事讲规矩、讲程序、讲分寸,一步一个脚印,从没让人挑出过毛病。可退休之后,他发现那些规矩忽然没用了。跟老同事说话,人家听着客气,他自己知道那客气底下是敷衍;跟女儿说话,他讲道理,女儿急;跟小豆子相处,他把照顾孩子的每件事都列成三条,儿媳妇却说他太死板。他这辈子守住的那点章法,好像一块玻璃,被人从边上轻轻一敲,就裂开了缝。
  老周看他脸色不好,也不刺他了,把棋子一颗颗归拢进棋盒,动作慢条斯理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"你那年评先进,是不是有一回没评上?"
  陈建国一愣:"你怎么知道?"
  "猜的。"老周把棋盒盖上,"人到了咱这岁数,心里那点疙瘩,都差不了多少。我退休那年,车间里来了新机器,电脑控制的,我看不懂。干了三十多年,忽然成了个睁眼瞎,回家躺了仨月,饭都不想做。"他顿了顿,"后来是老伴儿骂我,说你要是废了,家里就没指望了。我就想通了——废不废,不由别人说了算。"
  这一番话,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块热毛巾敷在陈建国心口。他嘴硬是嘴硬,可心里也明白,老周这是掏心窝子的话。他哼了一声:"就你会说。"说着却把椅子挪了挪,又坐下来了。两个老头,一个把棋收好了,一个赖着没走,叶子一片片往下落。槐树底下这场架,吵着吵着,就没了脾气。
  老周看他脸色不好,也不再刺他,把保温杯拧紧:"棋归棋,别往心里去。走,喝口茶去。"
  陈建国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,语气淡淡的:"我回去了。"
  老周也不拦他,看着他背影走进槐树影子里。几个老头凑过来,小声嘀咕:"这亲家俩,见面就掐,当年怎么结的亲?"老周笑笑,没答话。他心里其实有数——陈建国这人不是坏,是端得太久了。端了一辈子干部架子,放不下来了。他儿子娶了人家闺女,两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,这么僵着,也不是个事。
  陈建国走远了,老周一个人又坐回石桌前,翻来翻去摆弄棋子。他把刚才那盘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