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人到暮年最新章节列表 > 第7集 带娃观念厮杀,责任两难初显
  孩子是个活物,比什么都经不得折腾,可又是最认人手的。谁抱他、谁喂他、谁哄他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于是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,就因为这一个肉团团,生生被拽到了一个屋檐底下,一个锅台边,一条道上。抬头不见低头见,见了就要论长短。论的是带娃,争的却是各自的理,各自活了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、谁也夺不走的那点体面。
  小豆子满周岁那天,两家人在一块儿吃了顿饭。饭桌上酒杯碰酒杯,笑话说笑话,热热闹闹,谁也没提"带孩子"三个字。可散席以后,这个事像个贼,悄没声儿地蹲在暗处,等着人上门。儿子要上班,儿媳妇要上班,早上八点出门,晚上七点回来,这一天十来个钟头,孩子搁谁家?
  搁奶奶家。赵慧兰心里早有了章程。她是退休教师,四十年站在讲台上,什么阵仗没见过?带个孩子还能带出花来?她提前半个月就动起来:儿童房重新粉了淡蓝色,买了围栏、爬爬垫、消毒锅、温奶器,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《美国儿科学会育儿百科》《西尔斯亲密育儿全书》《蒙台梭利早期教育法》,一本一本立在那儿,像她当年讲台上的教案。她还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,毛笔字,工工整整:小豆子每日作息时间表。几点喝奶,几点辅食,几点午睡,几点户外活动,精确到分钟,跟她给毕业班排的课程表一模一样。
  姥姥家这边,赵大娘也动了。她不声张,拎了一篮子土鸡蛋、一袋自家磨的小米、两床纯棉小褥子,跟着闺女就上了门。她的主意也朴素:孩子是两家的,奶奶帮衬,姥姥也得帮衬。她不争不抢,把家里那间朝南的屋子收拾出来,换了新被褥,窗台上搁了两盆绿植,接地气,跟她这个人一样。
  于是小豆子的日子就成了"轮值制":周一三五在奶奶家,周二四六在姥姥家,周日小两口自己带。这个章程是赵慧兰定的,她讲科学、讲公平、讲分担,横竖说得过去。赵大娘没意见,她这个人,只要能天天见着外孙,在哪儿带都一样。两个老太太谁也没想到,这条"轮值制"像在两块水土不一样的地中间架了一座桥,桥是架通了,可两边的苗,长不到一块儿去。
  头一桩别扭,是从一只碗起的。
  小豆子刚满周岁,开始添辅食。赵慧兰的规矩写在纸上、刻在心上:所有辅食工具,用完必得沸水煮三十分钟消毒;喂饭前,她先用婴儿湿巾把桌子擦三遍,再用免洗洗手液把两只手搓两遍;小豆子的围兜是纯棉的,一天换两回,换下来单用婴儿皂手洗,绝不跟大人的衣裳混进洗衣机。她还专门买了个小冰箱收纳盒,辅食分装,贴上标签,写明日期,过期一天就倒,眼都不眨。
  赵大娘看这些,直咂舌。她拉扯大了三个孩子,哪一个不是粗茶淡饭、摸爬滚打过来的?老大如今五十好几,身子骨比牛还壮。她的法子:碗洗净就行,水一冲,筷子拿开水烫一下,齐活儿。围兜?一块干净棉布就行,湿了换,脏了洗,哪来那么多讲究。至于辅食,她把小米粥熬得稠稠的,上面卧一个蛋黄,滴两滴香油,香得小豆子直吧嗒嘴。她还有个毛病,爱嘴对嘴试温度——舀一勺粥,先嘬一口,不烫了,再喂。这一口,叫赵慧兰撞见过一回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
  "她姥姥,"赵慧兰把语气压得平和,像跟学生家长说话,"小孩子免疫力弱,大人嘴里有细菌,嘴对嘴喂东西,容易传染。"她顿了顿,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育儿百科,翻到折角的一页,指给赵大娘看,"你瞧,书上写了,成人唾液里的变形链球菌,对小孩子牙不好。"赵大娘凑过去,满篇的字她认得几个,可凑成句子,就成了天书。她呵呵一笑:"慧兰啊,你说的那个菌,看不见摸不着的。我们那时候,三个孩子都是这么喂大的,不也长得好好的?哪来那么多讲究。"
  赵慧兰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最听不得"那时候"三个字。"那时候"吃不饱穿不暖,"那时候"有了病扛着,"那时候"孩子散养——可那时候活下来的人,有多少是运气?她是教师,她信科学,不信运气。她把书轻轻合上,笑了笑:"时代不一样了,讲究点,总没坏处。"赵大娘嘴上应着"好好好",可下回赵慧兰不在了,她还是照旧嘴对嘴试粥温。不是她成心较劲,是她觉得这么着才踏实。她活到七十岁,经验比书上的字管用。她总不能跟外孙说:"这个粥,我用温度计量过了,三十六度五。"她只能自己先尝一口。这一口里头,藏着她一辈子带孩子的全部直觉。你让她把这直觉撂下,她就不会带孩子了。
  一个拿着书本当圣旨,一个靠着直觉过活。书本和直觉撞到一处,像两块石头碰火花,天天都要迸出几点来。
  火最旺的时候,是午睡那档子事。
  赵慧兰的作息表上,午睡写得清楚:十二点半到两点半,雷打不动。她提前十分钟把小豆子抱进儿童房,拉上窗帘,调暗灯,放一段轻柔的白噪音,然后坐在旁边的摇椅上,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她哼的是小时候听来的《小燕子》,五十多年了,词都快记不全,可调子还在。小豆子在她有节奏的拍打里,慢慢闭上眼睛,像只吃饱了的小猫,蜷成一团。
  赵大娘那边,午睡全看孩子的兴致。小豆子困了,往她怀里一歪,她就搂着在沙发上眯一会儿;孩子精神头足,满地爬满屋走,她就由着他闹,从不强行按到床上。她的道理也朴素:孩子困了自然要睡,不困你把他按床上,他翻来覆去反倒睡不好。你看山上的小兽,哪一个不是困了才睡?人也是动物,别折腾。
  这个论调传进赵慧兰耳朵里,她又开始讲理:"她姥姥,小孩儿的觉是有规律的,固定作息能养出生物钟。生物钟稳了,孩子的消化、内分泌、脾气,全都跟着好。你看那些不长个的,多半是觉没睡规矩。"赵大娘听得一愣一愣,听不懂什么生物钟、内分泌,可她听懂了"不长个"仨字,小声嘟囔:"我看小豆子白白胖胖的,哪像不长个……"赵慧兰不跟她争,只是轮到自己带的那天,越发把作息表执行得分秒不差。
  可有一回出了岔。小豆子在姥姥家疯玩一上午,中午十二点到家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。赵慧兰偏要按表来——表上写的是十二点半。她抱着直打哈欠的小豆子,硬陪他玩了二十分钟"过渡游戏",结果孩子困过了头,上了床反倒翻来覆去睡不着,哇哇哭了大半个钟头。赵大娘在旁边看着,心疼得直搓手,又不好说什么。等小豆子总算哭累了睡过去,赵大娘把赵慧兰拉到厨房门口,压低声音:"慧兰啊,不是我说你,孩子都困成那样了,你就让他睡呗。你那个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赵慧兰脸一红,嘴上没接话,心里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。
  她不是不懂赵大娘说得对。可她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——做事讲规矩、讲计划、讲章法。当年教学生,铃声不响不上课,铃声一响准时下课,差一分钟都不行。这个习惯刻进了骨头里,带孩子也一样。她不是不疼小豆子,她是太疼了,疼到不敢有一丝偏差。她怕自己哪一步走错,误了孩子一辈子。这种怕,像根无形的绳子,把她自己捆得死死的,也把身边人勒得紧紧的。
  穿衣裳这档子事,更是个没完的战场。
  赵慧兰带小豆子出门,讲究"分层穿衣":内衣、中层、外套,三层。内层纯棉吸汗,中层保暖,外层挡风。她看三个天气软件,温度湿度风力,一个不落。包里永远备着一件薄外套、一条小毛巾、一双替换的袜子,像个移动的军火库。小区带娃的奶奶们瞧了都服气:赵老师真细,带个孩子跟做学问似的。
  赵大娘呢?她给小豆子穿衣裳就一条:跟自己差不多。她穿多少,外孙穿多少。她觉着孩子火力旺,比大人还怕热,捂多了出汗,风一吹反倒要病。她常挂在嘴边一句老话:"要想小儿安,三分饥与寒。"这话是她娘传她的,她娘的娘再传下来,传了多少辈不知道,反正就是信。
  于是就有了那么一天。十一月初,气温骤降,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