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人到暮年最新章节列表 > 第12集 广场舞风波,人情体面两难全
  事情是从一根晾衣绳说到一根电线开始的。
  3号楼东边那块空地,本来是小区里的"边角料"。地不大,几百平米,靠着围墙,中间立着两根电线杆,一根是通讯的,一根是照明的。平时没人去,草长得半人高,偶尔有几只野猫在那儿晒太阳。五年前,赵淑芬带着几个老姐妹,拎着音响过去了。她们把草拔了,把地垫平了,音响往电线杆底下一搁,跳起了广场舞。五年下来,这块边角料成了她的舞台,也是整栋楼东边住户的一块心病。
  心病最重的,是二楼东户的刘姨。
  刘姨姓刘,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,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,讲究个清清爽爽、安安静静。她老伴儿前年走了,一个人住,神经衰弱,晚上九点就得睡。可对面那音响,天一擦黑就响,先是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,后是《最炫民族风》,咚咚咚,噌噌噌,一直闹到八点半、九点。刘姨躺在床上,数着一、二、三,越数越清醒,越数心里越堵。起初她忍着,想着邻里之间,忍忍算了。忍了半年,忍不住了,去敲了赵淑芬家的门,说了两回。第一回赵淑芬说"妹子,我把声音关小点";第二回说"刘姐,要不你戴上耳塞"。耳塞戴了,心里那口气没消——凭什么我睡觉要戴耳塞,你跳舞不用挪地方?
  第三回,刘姨直接去了社区,把状告到了调解队。
  张主任把案子派给了陈建国和老周。陈建国一听"广场舞噪音"就皱眉。他一辈子最烦的就是广场舞——吵,乱,不讲规矩。可他还没表态,老周在旁边先"哟"了一声。老周知道那地方。上个月他还从那儿路过,看见赵淑芬一个人蹲在地上贴膏药。他心里有个数,可他没说。两个人拎着本子往3号楼东边去,远远就看见赵淑芬正弯着腰收拾音响,一只手按着腰,动作不利索。
  三张脸一对上,事情就微妙了。
  "赵师傅,"陈建国拿出笔记本,一本正经,"有居民反映,你们广场舞音响噪音扰民。按程序,我们先来了解情况。"
  赵淑芬直起腰,脸上挂着那副她最熟练的笑:"哟,陈队长。反映?反映的人自己不敢来找我,躲后面告状,这算什么事?我们跳舞五年了,一直在这儿,又不是昨天才来的。嫌吵的,当初怎么不说?"她一边说,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腰上挪开,站得笔直。
  老周在旁边不吭声,看着她的腰,心里叹气。
  刘姨那边也不让。陈建国和老周去她家走访,刘姨一开口就红了眼圈:"我一个人住,晚上睡不好,白天没精神,血压都跟着上去了。我不是不让人跳舞,我是求她们换个地方,或者早点收。这有错吗?"她把手机里的录音放出来,咚咚咚的音乐声,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清。陈建国听完,眉头皱得更紧。老周听完,也没说话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  赵慧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。她心里那点"公道",被这两句话戳出了窟窿。她这才明白,所谓"公道",是真的有立场、有重量的——你以为自己站在中间,可你往哪边挪半步,都会有人觉得你偏了。她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的那个"见证人"的牌子,忽然烫得像块烙铁。
  刘姨那边也不领情。见赵慧兰说话开始含糊,刘姨的眼圈更红了,低声嘟囔了一句:"我还以为赵老师是个明白人,原来也怕得罪人。"
  这话像针,扎在赵慧兰心上。她这辈子最重"明白"二字,这会儿被两边同时怀疑,进不得退不得。她站在桌前,脸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索性坐了回去,把手里的牌子往桌上一放,小声说:"我……我不好说。"
  她这一坐,满屋子又僵了。陈建国看看表,老周看看窗外,刘姨抹眼睛,赵淑芬别着脸。
  其实在场的人里,赵慧兰是最不该被架上去的那一个。她跟赵淑芬做了十几年邻居,抬头不见低头见;跟刘姨在菜市场碰过面,点过头,也算半个熟人。她是被老周一句"你是文化人"请来的,可她心里那杆秤,打从进门就没真正稳过。她怕的不是评理,是评完之后,跟这两家还得做邻居。她一辈子站在讲台上,学生是学生,她是她,清清楚楚;如今站在这个屋子当中,谁也说不清她是谁了。她坐在那个"见证人"牌子后面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沿,像一个第一次上台讲课、却忽然忘了教案的新老师。
  她也不是没想过打个圆场,说两句谁都不得罪的话,然后赶紧抽身。可偏偏她这辈子学不会这个。她当老师的时候,最喜欢一句话——"有理走遍天下"。她信这个理。她相信只要把道理摆到桌面上,讲清楚,讲明白,人就会服气。可今天她坐在这儿,才觉出这句信了一辈子的话,在这间屋子里有点使不上劲。道理是有,可人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一本账,道理摆上去,账不一定就平。
  就在这时,赵慧兰说了一句她自己也后悔的话。她本意是想缓和,想给个中肯的折中方案。她说:"要不……这样,社区那边有块空地,在12号楼北边,离住户远些,地方也大,你们把音响挪过去,跳得也舒展……"
  话没落地,赵淑芬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  "行啊!"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脸上那点怨气一下散了,换上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,"慧兰这话说得对。挪!我早想着这地方憋屈了。12号楼北边空地好,地方大,敞亮。"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赵慧兰,"就是有一点——12号楼,不就是你家楼下吗?"
  满屋子的人一愣。赵慧兰也愣住了。
  她这才想起来。12号楼北边那块空地,确实对着她家的北窗。她当初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只是"离住户远些",压根没想起来,那"住户"里头就有她自己。她家住在12号楼三层,北边那间房是她的书房,也是她晚上看书写字、老伴儿休息的地方。
  赵淑芬还在说,语气里透着股痛快劲儿:"我说慧兰就是明白。你这个主意好。我们不吵别人,就到你楼下,你还能天天看着我们跳,多好。你要是有空,也下来跟我们一起活动活动?"
  屋子里一时间谁也没出声。刘姨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点笑意;陈建国皱着眉,觉得这个方案"程序上"好像不太对;老周端着保温杯,看着赵慧兰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  赵慧兰坐在椅子上,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。她看着赵淑芬那张笑盈盈的脸,看着刘姨那副终于放下心的样子,又看了看老周那副了然的模样,心里像揣了块湿棉花,沉甸甸、凉丝丝,堵得慌。她这一辈子,头一回尝到"公道"和"麻烦"是这么个滋味——她想当个公道人,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;她想讲个公道理,结果把自家人卷进来了。
  散会的时候,外面天已经暗了。赵慧兰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。老周跟在后头,快走两步赶上她,低声说:"赵老师,你今天这公道,讲得可有点贵。"
  赵慧兰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,最后只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。
  她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栋楼,北窗亮着一盏灯。她忽然想到,明天,那盏灯底下,可能就要响起《最炫民族风》的鼓点了。她这个"明白人",到底明白了个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  而她还不知道,赵淑芬那句"到你楼下跳",只是开了个头。等队伍真挪过去,12号楼北窗那点亮着的灯,就要牵出另一桩更麻烦的事——那桩事里,站着的是赵慧兰的老伴儿,还有她这辈子最舍不得放下的那点清静和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