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豆子在姥姥家住的第三天,赵慧兰开始坐不住了。
事情来得不急,是慢慢渗进来的。儿子小宇和儿媳妇周芸都在城里上班,一个做项目,一个做审计,赶上年底,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。周芸那阵子出差去了外地,小宇一个人带不了孩子,就把小豆子送去了姥姥家。赵大娘住得近,走路五分钟,孩子放那儿,早上送,晚上接,两不耽误。小宇打电话跟赵慧兰说这事的时候,语气轻描淡写:"妈,这阵子忙,先把孩子放姥姥家几天,等芸芸回来就接回来。"赵慧兰在电话这头,嘴上"嗯嗯"应着:"行行行,你们忙你们的,孩子放哪儿不是放。"挂了电话,她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弹。
放哪儿不是放。这话是她自己说的,可她心里知道,这话说得有点虚。
她不是没想过再争取一下。小豆子周一三五本该轮到她这儿,这规矩是她定的,讲科学、讲公平、讲分担。可这会儿赶上周芸出差,小宇图方便,直接把孩子送到了姥姥家,连个商量都没有。她心里明白,这是图近、图方便——姥姥家走路五分钟,她家要坐两站公交。她要是提"轮到我带了",倒显得她斤斤计较、不体谅晚辈。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"计较""拎不清"。
所以她把那口气咽了下去。
头两天还好。第三天,她忍不住了。她给小宇发微信:"孩子怎么样?吃饭香不香?"小宇回:"挺好的,姥姥带得挺好,你别惦记。"她盯着"姥姥带得挺好"六个字看了半天,回了两个字:"那就好。"
第四天,她采取了行动。
她起了个大早,去菜市场买了排骨、山药、莲藕,又拐去超市,挑了最好的婴儿米粉、一盒进口溶豆,还有一个新出的咬咬乐玩具。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环保袋,拎着坐了两站公交,去了赵大娘家。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正当:'孩子在那儿住着,我这当奶奶的,总不能空着手去。'
到了赵大娘家门口,她先理了理衣裳,抚了抚头发,又清了清嗓子,才敲门。开门的是赵大娘。老太太正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,见了赵慧兰,乐了:"哟,慧兰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,我正给豆子擀面条呢。"
赵慧兰进了门,一眼就看见小豆子。孩子正坐在客厅地上的爬爬垫上——那垫子还是她当初买的,同款的。孩子手里抓着一块揉得皱巴巴的蒸南瓜,脸上、手上、鼻尖上全是黄的,一边吃一边乐。听见门响,抬头看见是奶奶,咧开嘴露出四颗小奶牙,举着那只糊满南瓜的小手"咿咿呀呀"扑过来。
赵慧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不是嫌弃孩子,她是一看见那糊得满脸满手的南瓜就有点犯怵。她带小豆子的时候,辅食一定要分装在碗里,一勺一勺喂,喂完立刻拿湿巾擦手擦脸,绝不允许孩子自己上手——那样太脏,也容易呛着。可赵大娘这边,直接把蒸南瓜整块递给一岁多的孩子,由着他抓、攥、抹、涂,吃不吃得进去且不论,那场面就已经乱了套。
赵大娘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,笑呵呵地说:"让他自己抓着吃,锻炼手。弄脏了洗洗就得了。"
后半句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赵慧兰。她嘴上"嗯"了一声,把手里的环保袋放下,从小包里掏出一包婴儿湿巾,蹲下身,一点一点把小豆子脸上的南瓜擦干净。她擦得仔细,连耳朵后头都不落下。擦完了,又给孩子把手一根一根擦净。整个过程,她做得从容熟练,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:你看,这才是带孩子的样子。
可孩子不领这个情。擦干净了,小豆子反手又把糊着南瓜的小勺从桌上抓起来,抹了自己一脸。赵大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:"这孩子,就爱自己来。"赵慧兰蹲在地上,看着那刚擦干净的小脸又花了,脸上笑着,心里却堵得慌。她把那包湿巾收起来,动作有点重。
接下来的半天,赵慧兰留在赵大娘家,帮着看孩子。她本意是"帮衬",实际上却在暗中做着一件她自己也未必承认的事:比较。
她坐在小沙发上看赵大娘怎么喂饭。赵大娘不用围兜,只在孩子腿上一搭一块旧毛巾;赵慧兰带的时候,围兜要换两次,一次吃饭,一次喝水。赵大娘给孩子吃的面条,汤里放了点盐,说"不放盐没味儿,孩子不吃";赵慧兰从孩子六个月起就顿顿单做,无盐无糖,讲究得一丝不苟。赵大娘午睡不固定,孩子困了才抱上床;赵慧兰按作息表来,分秒不差。
她看着,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却像有个小本子在记账:这里不行,那里不对,这一条不合格,那一条不讲究。可记着记着,她又看见另一本账——小豆子在赵大娘怀里笑得咯咯响,在赵大娘腿上滚来滚去,玩累了往赵大娘怀里一歪,没两分钟就睡着了。这里没有人按表催他睡觉,没有人举着湿巾在屁股后头追他,没有人跟他玩"过渡游戏"。他就那么自自然然地,吃、玩、睡,睡得安稳,笑得也响亮。
赵慧兰坐在旁边,看着那一幕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东西不是生气,是酸。
她带小豆子的时候,是竭尽全力的。她把《美国儿科学会育儿百科》从头读到尾,把月子中心发的那套早教卡片按周排好,每天固定时间给孩子听古典音乐、做抚触操、读绘本。她自信,她带出来的孩子,习惯好、规矩正、将来一定有出息。可这会儿她看着赵大娘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看着孩子在那漫不经心里头睡得香、笑得欢,她心里那点自信,裂开了一条缝。
她不是不承认赵大娘疼孩子。她承认。可她不服气——凭什么她那么讲究,那么用心,孩子却更喜欢那个"不讲究"的姥姥?凭什么她攒的那些科学育儿的知识、那些日日夜夜的精细操劳,还不如人家随手递过去的一块蒸南瓜?
这个问题,她想不明白,也不肯往深处想。
临走的时侯,她本来想跟孩子多待一会儿。可小豆子吃饱睡足,正精神着,满地乱爬。赵慧兰蹲下去,拍拍手:"豆子,来,奶奶抱抱。"小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,转过身,"蹭蹭蹭"地爬向了赵大娘,一把抱住赵大娘的腿,嘴里咿咿呀呀要吃的。赵大娘弯下腰,把他抱起来,孩子立刻把脸埋进赵大娘脖子里,咯咯地笑。
赵慧兰蹲在地上,两只手还举在半空。她维持着那个"迎接"的姿势,愣了两三秒,才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孩子跟姥姥亲。"她说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赵大娘抱着孩子,笑呵呵地:"孩子跟谁都亲,就是见生人少。你下回来勤点,多待会儿,也亲。"
"我来的也不少了。"赵慧兰说,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冲,赶紧又补了一句,"我是说,我常来。"
回家的路上,她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车上人不多,晃得她有点犯困,可她睡不着。她心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,转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:那孩子,是不是天生的就亲姥姥?是不是她这个奶奶,天生就隔着一层?
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她那时候教毕业班,忙得连轴转,儿子小宇是她婆婆帮着带大的。她婆婆是个农村老太太,不识字,不讲什么科学,就是一天三顿热饭、一年四季热炕。小宇跟婆婆亲,亲得不得了,有回婆婆回乡下住了半个月,小宇天天在门口等,等得掉眼泪。那时候赵慧兰心里也酸过,也想过:我这么辛苦供你读书、给你买新衣裳,你倒好,跟奶奶比跟我亲。可那时候她忙,没工夫细想。如今轮到自己当了奶奶,才知道那点酸,究竟是什么滋味。
是"我明明最上心,却排不上号"的滋味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她做的排骨没人吃,山药和莲藕还搁在袋子里。她给自己热了碗剩饭,对着一桌子的空椅子吃。她越想越不是滋味,最后把筷子一搁,拿起手机,给周芸发微信:"芸芸,孩子在我这儿放了几天,是不是瘦了?要不我明天接过来带两天?我也好些天没见了。"
发出去之后,她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