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这辈子,最放心不下的人,是女儿陈小燕。
他老伴走得早。小燕十二岁那年,他老伴查出了病,前后拖了不到一年人就没了。那一年,他一个在单位里管着几十号人的处长,头一回尝到"抓瞎"的滋味——早晨要送孩子上学,白天要上班开会,晚上要陪床,还要忍着眼泪收拾屋子。他那时候刚四十出头,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不少。从那以后,小燕就是他一个人拉扯大的。他一个大男人,不会扎辫子,不会哄孩子睡觉,也说不来那些软乎话。他能给她的,就是一份饭碗——供她读书,供她念大学,帮她把工作安排稳妥,让她这辈子别再吃他吃过的那些苦。
所以当小燕站在他面前,说要辞职创业的时候,他脑子里"嗡"的一声,血压就上来了。
那天是周日。小燕回了家,进门先喊了声"爸",接着就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吭声。陈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余光扫了她一眼,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,心里先"咯噔"了一下。他放下报纸,问: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"爸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"小燕搓着手指,"你别急,先听我说完。"
陈建国把报纸叠好,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,坐直了:"你说。"
"我想辞职。"小燕说,"我跟几个朋友合计好了,想自己出来开个店,做手工皮具。现在手工这一行有市场,我在单位待了这么多年,也想试试能不能做点自己的事。"
陈建国脸上的表情,像被人摁了一下暂停键。他沉默了两秒,才问:"你单位不是挺好的?"
"单位是挺好的。可我一辈子坐那儿,朝九晚五,一眼看到头。我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。"
"一眼看到头怎么了?"陈建国的声音沉下来,"多少人想一眼看到头还看不到呢。你这份工作,是多少人羡慕的饭碗。你说扔就扔,你想过以后没有?"
"我想过。"小燕的声音也稳了,"我想得很清楚。我有手艺,有客户,有合伙人。就算做不成,我也认了。"
"认了?"陈建国一下站了起来,"你说认了就认了?创业,十家里倒九家,你凭什么觉得你是那活下来的一个?你以为开个店那么容易?房租、进货、人员、成本、亏了怎么办?你有家底吗?你赔得起吗?"
"我不用家里出钱。"小燕说,"我自己攒了点,朋友也凑了点。"
"你那点钱够干什么?"陈建国急了,"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,旱涝保收;创业呢?头一年可能一分钱进账没有,还得往里贴。你四十多了,不是二十多岁小姑娘了,经不起折腾!"
这句话,说得有点重。小燕的脸白了一下,可她没有退缩:"爸,我就是四十多了才想明白。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没折腾,是因为没本钱;现在我再不折腾,这辈子就真没机会了。我不想老了自己后悔。"
陈建国还想说什么,小燕已经站起来:"爸,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,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。这店,我开定了。"她拿起包,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又停住,回头说了一句,"爸,我知道你为我好。可你不能替我过我这一辈子。"
门关上了。陈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
他坐在沙发上,气得胸口发闷。他拿起报纸,又放下;端起茶杯,又放下;想打电话把小燕骂一顿,拿起手机又搁下。他一个人坐了半宿,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:这孩子,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。他这些年拼命给她铺路,就是不想让她吃苦。可她倒好,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,非要往火坑里跳。
第二天,他去社区调解队值班,脸色就不太好看。老周端着保温杯进来,一眼就看出来了:"哟,陈队长,今儿这是谁惹你了?脸拉得跟苦瓜似的。"
陈建国不想说。可他一肚子气憋着,正想找个人说道说道。他闷声把昨晚的事说了:"你说说,这孩子是不是糊涂?放着好好的饭碗不要,非要自己去开店。开什么手工皮具店,能有什么出息?"
老周听完,倒是没急着搭话。他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茶,才说:"老陈,我问问你,你闺女多大了?"
"四十一了。"
"四十一了。"老周点点头,"四十一了还想着折腾,这心气儿,难得。"
陈建国一愣:"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是支持她?"
"我支持她,跟你反对她,又不冲突。"老周往椅背上一靠,"老陈,你是怕她吃苦。可我问你,她要是这辈子啥也不干,就守着那个铁饭碗到退休,她能痛快吗?她心里那个'想折腾'的劲儿,你堵得住吗?你堵得住一年,堵得住一辈子吗?"
"堵不住我也得堵。"陈建国梗着脖子,"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往坑里跳。"
"那万一不是坑呢?"老周看着他,"万一她真做成了呢?"
"成了?"陈建国冷笑一声,"成了也是侥幸。"
"你看,这就是咱俩的差别。"老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"你觉得那是不务正业,我觉得那是想干正事。你闺女四十多岁,还愿意折腾,说明她没被日子磨平,这多难得。我要是她爹,我烧高香都来不及。"
陈建国脸色很难看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一时竟找不着话。
老周看着他,忽然又说:"再说了,老陈,你说你怕她吃苦。可你想想,你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也折腾过?你那时候从基层干上来,吃的苦还少吗?你要是不折腾,你现在能当上处长?你闺女想折腾,那是随了你。"
这句话,戳到了陈建国的软肋。他想反驳,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。他确实折腾过。他当年二十多岁,在乡里当个小干部,为了一个项目,背着铺盖卷儿下乡,一走就是一个月,鞋底磨穿,人被晒得脱了层皮。他那时候也想过安稳,也想过停,可他要是不折腾,哪来的后来的处长?
他一时说不上来。可他嘴上还是不肯松:"那是我们那时候,国家在发展,机会多。现在是现在,市场那么难,不一样了。"
"难?"老周乐了,"哪一辈不难?你那时候也不容易。你觉得你闺女不行,可你闺女未必这么觉得。老陈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你这不是心疼她,你这是怕。你怕她过不好,怕她亏了,怕她重蹈你的路。可你怕她,你就该替她一辈子做决定?她今年四十一了,不是十一。"
陈建国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他承认老周说得有道理。可承认归承认,他心里那道坎,过不去。他这一辈子,把"安稳"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。因为他是吃过苦的人,他知道这个世道,安稳是多么不容易。他舍不得让孩子再去蹚那趟浑水。
两人正说着,不知怎么的,这事儿就传到了社区里。张主任、几个老邻居、连赵淑芬都听说了。赵淑芬还专门跑来找老周打听:"老周,听说陈处长闺女要创业,被陈处长拦住了?这事儿你可不能跟着瞎起哄。"老周摆手:"我可没起哄。我就是觉得年轻人想闯是好事。"
这话又传到陈建国耳朵里。他心里更不痛快了:怎么全小区都觉得他拦着闺女不对?连那个不着调的老周,都站在他闺女那边?他越想越窝火,越想越觉得自己孤军奋战。
这天傍晚,老周又在槐树林下棋。陈建国主动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:"老周,咱俩好好掰扯掰扯这个事儿。"
"掰扯啥?"老周一边落子一边问。
"我闺女辞职创业那事儿。"陈建国说,"你觉得对,我觉得不对。咱俩辩个明白。"
老周把棋子一放,乐了:"辩就辩。"他把棋盘往旁边一推,"我不下棋了,咱俩就说这个。"
于是两个老头,在秋日的槐树林下,你一言我一语,吵开了。
陈建国的论点一套一套的:"创业风险大,九死一生;手艺人开店,做不出来就血本无归;四十一岁,上有老下有小,经不起折腾;安稳是福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。"
老周的论点也一套一套的:"风险大是因为不会做,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