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双河集的班车,一天两趟,早上六点半,下午两点。
  第二天天没亮透,陈默就跟老康到了车站,老康背着工具箱,箱子里装着万用表、烙铁、一套测试线;陈默背着钱和账本,兜里揣着那个乡下汉子留下的地址。
  汉子姓吴,双河集西头吴家湾的人,昨儿晚上,陈默给了他一句话:"机器搁我那儿修,修不好,我按你买的价退,路费二十块,我出,你先回去,三天之内,我到双河集。"
  老康在车上一直皱着眉。
  "小默,我先说清楚。"他说,"那机器我要是修好了,你退不退钱?"
  "修好了也退。"陈默望着窗外,"他买的时候,人家说的是新机器,货不对板,就不是修不修的事了。"
  "那钱谁出?"
  "常有富出。"陈默说,"他不出,我出——但我得把这笔账,记在他头上。"
  班车出了县城,沿着河堤走,堤外的水稻正在灌浆,一坡一坡的绿,风过去,涌成浪,老康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  "这条河堤,五四年发大水,我跟我爹挑过土。"
  "五四年?您才几岁。"
  "五岁。"老康说,"我爹把我放在土筐里,一筐土换半碗糊糊。"
  他没再说下去,车过了河湾,双河集的烟囱就在前头了。
  双河集不大,一条正街,逢五逢十开集。
  今天正逢集,街两侧摆满了地摊,卖竹器的、卖布头的、卖秧苗的、剃头挑子支在当街,火罐灯冒着黑烟,猪市在街尾,声音最闹。
  代销点在街东头,两间瓦房,门口挂着"双河集代销点"的木牌,牌子底下又添了一块新的,红漆没干透:
  "家用电器专供,二十五寸大彩电,内部价。"
  陈默在门口站了三分钟,把这八个字看了三遍。
  内部价,百货大楼,处理。
  好一张皮,把"翻新"两个字裹得严严实实。
  跟老康汇合前,陈默先在集市上转了半圈。
  他不是闲逛,卖山货的摊子前,他听人闲聊,打听出三件事:一,乔老板原先是乡供销社的售货员,前年单位散了,才开的代销点;二,翻新机是八月里一个外地口音的贩子送来的,用编织袋装着,说是"县里大楼的内部处理";三,集上人提起来都摇头——不是骂乔老板黑,是叹他自己也让人坑了。
  这三件事听下来,陈默心里有底了。
  乔老板是受害者,不是同谋,受害者,可以救;同谋,才需要斗。
  这一趟,是来救人,也是来买人心——花小钱,办大事,这是他从六月十八号那天起就会的算术。
  代销点里,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正跟人吵嚷——就是吴家汉子口中的乔老板,围了一屋子人,吵嚷的中心,是一台直角平面的二十五寸彩电,屏幕上雪花滚成一片,伴音像锯木头。
  "乔老板,你上回说这是百货大楼的货!"一个抱孩子的媳妇嗓门最大,"俺家就使了四天!"
  "就是!俺那台前儿也响了动静!"
  "退钱!"
  乔老板满头是汗,一个劲儿作揖:"各位,各位!货是我从县里贩子手里赊的,我也是受害者——钱,我认,可你容我几天,我把货退回去,钱就……"
  "退回个屁!贩子跑了你找谁去!"
  眼看要动手,老康拨开人,径直走到那台彩电跟前,把工具箱往柜台上一放,一声不响,拧下了后盖。
  满屋子人一下子静了。
  老康的手伸进去,三下两下,把机芯托出来,举过头顶,转着圈给满屋子人看。
  "各位乡亲,睁眼看。"他的声音不高,可满屋子都听清了,"高压帽,裂的;管颈标记,磨的;焊点,两样的颜色,这不是新机器,这是把人家使了三年的旧芯子,装进新壳子里——行话叫翻新机。"
  "你们花两千四百八买的新彩电,里头是一台快报废的机器。"
  满屋子炸了。
  "谁卖的?!"
  "百货大楼?!"
  "扯淡!"陈默从人后头站出来,声音一沉,"我就是百货大楼的。我们大楼八月里查出四台翻新机,当场清出去了,全楼贴了章——'三楼验讫'。谁拿大楼的名头卖翻新机,谁就是冒用,乡亲们可以拉着货,直接去大楼找经理对质!"
  他这一嗓子,把"百货大楼"四个字从火里拎了出来。
 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:"你就是三楼卖彩电那个陈默?包修三年那个?"
  "是我。"陈默说,"今天我来,就是处理这件事。"
  事情的处理,陈默分了三步,一步一步来。
  第一步,退。
  卖出去的翻新机,一共两台:吴家汉子一台,集上开磨坊的赵家一台,一台二千四百八。两台的钱,乔老板赊账没结清,正是他最怕的时候。陈默当着众人的面给他算了三笔账:客人的钱四千九百六十,得退;剩下库里的两台没人敢要,得处理;往后这代销点还想不想开门,看今天。
  乔老板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半晌,从里屋捧出一个饼干盒,两千块钱,全是皱票子。
  还差近三千。
  "差的钱,"陈默说,"我来垫。"
  满屋子人都愣了。
  乔老板也愣了:"陈老板,你……你图啥?"
  "图你往后从我这里进货。"陈默说,"乔老板,你赊常有富的货,是因为他肯赊、价又低,我告诉你我的章程——我供你的货,正经厂家出来的,每台贴'三楼验讫'的章,进价比你那翻新机贵二百,卖价随你,但是有一条:坏了我包修,修不好赔新机,修理工姓康,修了二十年。"
  他朝老康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  "你想想,乡亲们的钱,是贪二百块的便宜要得回来,还是找得着一个管修的人要得回来?"
  乔老板捧着饼干盒,看看陈默,又看看满屋子的乡亲,最后一拍大腿:
  "陈老板,你说的这个理,我认!"
  第二步,收。
  两台卖出去的翻新机,老康当场检查:吴家那台,高压包烧了,管子还活着;磨坊那台,管子老化,高压帽打火。两台机器,陈默按"零件机"的价——一台一百五——收了回来,让老康拉回去当教具,往后教石头,拆的就是它。
  第三步,立。
  退了客人的钱,陈默又从兜里数出四十块,塞给吴家汉子和磨坊赵家,一家二十:"来回的路费,磨了牛,磨了人,这二十块买盒烟抽。"
  吴家汉子捏着钱,手直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"陈老板,俺们庄户人不会说啥……往后俺们村买电器,就认你!"
  这句话一出口,满屋子的人跟着点头。
  陈默趁热打铁,跟乔老板把章程签了:双河集代销点,从十月起挂"默记电器联营点"的牌子,头一批货——黑白电视五台、录音机五台、稳压器二十台,先铺货后结款,卖一台结一台。
  "章程上头三条,你念一遍。"陈默把纸推过去。
  乔老板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字地念:"货真,价实,包修。"
  "念得好。"陈默说,"这三个词,够你开十年店。"
  回县城的班车上,夕阳把河堤染成了金红色。
  老康靠着车窗,忽然说:"小默,今天这一趟,你一分钱没挣,倒贴了快三千。"
  "嗯。"
  "你不心疼?"
  "心疼。"陈默说,"可康师傅,我给您算笔账——双河集往后十里八乡的电器,从乔老板手里过,乔老板从我手里过,这一路,我垫的是三千块,铺开的是一张网。"
  他望着窗外的稻田,稻浪一层推着一层,往天边涌。
  "网上有了第一个结,就有第二个,钱能挣回来,网散了,可就再也收不拢了。"
  老康看他半晌,把工具箱往怀里拢了拢,笑骂了一句:"败家的算盘,打得倒是不亏。"
  班车进县城的时候,天全黑了,人民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远处百货大楼的三楼,黑着的那一片,是东头。
  车上,老康闭着眼养神,忽然开口:"小默,你今天那句'受害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