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号,经理助理到任。
  人是九点的班车来的,行李很简单:一只黑皮包,一只帆布箱,箱子上贴着铁路托运的标签,人在门口站定,先整了整呢子外套的风纪扣,才迈进步子。
  商业局来的,姓常,叫常立新,二十八岁,常有富的远房表侄。
  周主任陪着他在三楼走了一圈,走到东头,常有富堆着一脸的笑迎上来,一口一个"立新",常立新握了表叔的手,客客气气,转身的时候,目光越过过道,在西头那三尺柜台上,停了两秒。
  就两秒。
  陈默正低头给客人开收据,没抬头,笔尖没停。
  当天下午,小会议室,全楼大会。
  常立新讲话不看稿,可句句像稿:"……深化商业改革,规范经营秩序,各柜组的账目、票证、承包合同,本月二十五号之前,全部过一遍账。"
  他顿了顿,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。
  "丑话说在前头。查出来的问题,按制度办;查不出来的——"他笑了一下,"不代表没有。"
  底下坐着的人,后脊梁一个比一个凉。
  周主任坐在长桌尽头,茶缸端起来又放下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赵德发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魏,压着嗓子:"看了没有,表侄,真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——常有富当年进楼,也是这么个站法。"
  "嘘。"老魏的嗓子眼发干。
  散会后,查账按楼层排。三楼排在最后——常立新说:"从最难查的开始。"
  谁都知道"最难查的"是哪一家。
  二十三号,上午,三楼。
  常立新在西头柜台前坐下,先看营业执照的复印件,再看承包合同,最后,伸手:"账本。"
  陈默把账本递过去。
  常立新翻账本的手法很内行,不从头翻,先看总账页,再抽查三个月的大额流水,对着进库单、托运部的货单,一笔一笔核。
  他抽的第一笔,是七月二十四号那批十台彩电——翻出货单,对上托运部的存根,再看收货人签字栏。
  签字栏里三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:陈大柱。
  "这是谁签的?"常立新把货单抽出来。
  "我父亲。"陈默说,"仓库他管,货他收,老楼里那位常来常往的陈老爷子,您见过。"
  常立新对着窗外望了一眼——仓库方向,陈大柱正搬着货箱往楼上走,一步一滴汗。
  他把货单放回去了,没再问。
  二十三号,上午,三楼。
  常立新在西头柜台前坐下,先看营业执照的复印件,再看承包合同,最后,伸手:"账本。"
  陈默把账本递过去。
  常立新翻账本的手法很内行,不从头翻,先看总账页,再抽查三个月的大额流水,对着进库单、托运部的货单,一笔一笔核。
  三楼静得只剩纸响。
  老魏坐在自己柜台后头,手心全是汗——他那些"口头账",经不起翻。赵德发翘着腿,看似悠闲,烟灰积了半寸没弹。
  常立新翻了四十五分钟,越翻,眉头越紧。
  这个年轻人的账,干净得像新洗的白衬衫,每一笔进货有单,每一笔售出有据,每一笔欠款连还款日期都标着——哪天还凤记三千三、哪天汇,白纸黑字,一天不差。
  "陈默。"常立新合上账本,抬起眼,"我问你三个问题。"
  "常助理请讲。"
  "第一,你'包修三年',三年保修,是一笔看不见的开销。按商业核算,这叫或有负债,你的账上,为什么没有这一项?"
  "因为这一项,不在大楼的账上。"陈默说,"保修是我柜台的成本,摊在售价里,售后房自负盈亏——章程贴在墙上,白纸黑字,'修不好赔新机',赔的每一分钱,从我柜台走,不落大楼一个子儿。"
  "大楼替我担了什么?一个章,这个章,是周主任批的,防的是翻新机进三楼的门,常助理要是觉得这个章不该有,我连夜摘。"
  常立新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敲:"第二个问题,你的货,一半从省城凤记走,凤记是什么性质?你有她合法经营的凭据吗?"
  "凤记在省城工商注册八年,执照号我抄在这儿。"陈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"常助理要是觉得远,往省城发个函,凤记三天之内回执。"
  常立新接过去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  "第三个问题。"他把纸放下,声音慢了半拍,"你账本最后几页,为什么折了角?"
  三楼安静下来。
  陈默笑了笑:"常助理,折角的几页,一个是私人借贷——我妈的三千块,这算家事;一个是我十月要开的铺面,人民路,还没开张,账没成形,都是我个人的事,不在大楼核账的范围,您要是有兴趣,等我铺面开张,我把完整的账给您送一份过去,请您指教。"
  这几句话,说得客气,滴水不漏,偏偏一句缝都不给。
  常立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,笑得很标准:"陈老板年轻有为,账目清楚,望继续保持。"
  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
  "对了,听说你十月一号,在人民路开张?"
  "是。"
  "开店容易。"常立新说,"守店难,税、照、消防、卫生,样样是学问,年轻人,慢慢学。"
  他下了楼,皮包的带子,在肩膀上一颠一颠。
 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,目送他拐出楼梯口,才慢慢把账本合上。
  老康从售后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半缸子茶,看了一眼楼梯口,又看了一眼陈默。
  "这小子,"老康说,"跟你不对付。"
  "跟我没关系。"陈默说,"他是冲着三楼来的——三楼流水最好,查好了,是他的政绩。"
  "那他怎么句句朝你来?"
  "因为三楼最好查的那本账,长在我身上。"陈默把账本收进抽屉,锁上,"康师傅,常立新这个人,我见了一面,摸出三条。"
  "讲。"
  "第一条,他懂行。或有负债、票据存根,张嘴就是内行话——商业局真把他当干部培养过,第二条,他讲程序,再想整人,也先捏一张通知书,走完流程再动手——这种人,硬碰是碰不动的,只能让他的每一步程序,都踩在空处。"
  "第三条呢?"
  陈默朝常有富空了一半的东头看了一眼。
  "第三条,他是常有富的表侄。"陈默说,"这一条,是前两条里最要紧的。前两条决定他厉害,这一条决定他要往哪儿使。"
  老康把茶缸里的水喝了,慢慢点头:"那咱们怎么办?"
  "不怎么办。"陈默说,"账照记,单照开,章照盖,他查十遍,咱就让他查十遍——查账这种事,躲,是把柄;摊开,是招牌。"
  "招牌?"
  "对,招牌。"陈默说,"全楼二十几个承包户,就敢当着查账把账本摊开的,有几个?查得越干净,牌子越硬。"
  当天夜里,城西的小酒馆。
  常有富要了个里间的桌子,两个菜,一瓶二锅头。
  常立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给自己倒了一盅,抿了。
  "表叔,别指望我动他的账。"常立新说,"那账干净得过分——干净到我翻他账本的时候,手心冒汗。"
  "你不是管财务的吗!"常有富压着嗓子,"你查他!"
  "查账是查账。"常立新转着酒盅,"可你说的那些——翻新机、双河集、退赔,全是场外的账,账本上没有,场外的账,得在场外动。"
  常有富往前凑了凑。
  常立新的声音,低得像酒盅里的酒。
  "表叔,他十月一号开张,对吧?执照还没过户,名字还是那个姓孙的,消防、税务、门前三包,开业验收,哪一样跑得掉?"
  他抿了一口酒,慢慢吐出四个字:
  "拖他十天。"
  "就十天,够不够,看你。"
  窗外,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了,车铃的余音在巷子里荡了很久。
  常有富盯着那盅酒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一明,一暗。
  "表叔,"常立新把最后一句撂下,"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