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陈默做了三件让全楼看不懂的事。
第一件,让利。
三尺柜台的价签全换了新的:二十五寸彩电,让五十;黑白电视,清仓价,卖一台少一台;录音机,买一送两盒空白磁带。
红纸贴出去,标题六个字:迎新让利,回笼谢客。
红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陈默特意添的:
旧黑白电视折价一百,以旧换新。
石头不明白:"默哥,收旧机器干什么?修修还能使。"
"修好的旧机器,挑一挑,走联营点,乡下有人买。"陈默说,"修不好的,拆零件,石头,记住——让利让出去的是价,收进来的是人。人进了门,比机器值钱。"
第二件,清库。
他把仓库里的货,按"先进先出"的规矩,一车一车往柜台调。压了两个月的货,全部摆到了明面上。
第三件,收手。
省城的进货,十月下旬以后,一趟没去,凤姐捎来两次话,问是不是生意淡了,他回的话都一样:
"不是淡了,是等。"
老魏第一个憋不住。
那天下午,他绕过来看陈默的新价签,看了半天,一拍大腿:"小默,你这是干什么?二十五寸正走俏,你让五十?这钱挣得好好的!"
"魏叔,我给您算笔账。"陈默把算盘拨得啪啪响,"现在卖,一台挣一百八,可要是腊月厂价下调,我进的这批货一夜之间就得跟着落价——那时候卖,一台挣五十,还未必卖得动。"
"厂价凭什么下调?"
"就凭它现在挣得太狠。"陈默说,"魏叔,东西贵到家家想买买不起的时候,就得有人让,厂家让,是让价钱;我不等它让,我先让,让出去的是五十,保回来的是本。"
老魏似懂非懂,回去想了两天,第三天,也悄悄换了价签——让了三十。
赵德发来得晚,来得却干脆。
他看完陈默的账,只问了一句:"你让到什么时候?"
"让到腊月。"陈默说,"赵叔,您跟着让,货我帮您走,您不跟,我也不劝。"
"我跟。"赵德发把账本合上,"六月里你赌十七台VCD,我跟了,这回你赌雪崩,我还跟。"
"这回不一样。"陈默说,"这回不是赌,是躲。"
"躲也跟你躲。"赵德发站起来,掸掸裤子,"小默,我就懂一个理——六月里你说VCD要火,满楼都笑你;七月里你说彩电要崩,满楼都不信,如今你让利,我不问了,问就是白问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"就一条。"
"您说。"
"你让我让,得让我知道为什么。"赵德发说,"如今我知道了,往后有话,还这么跟我说——别让我光跟着走,不知道道。"
"记下了。"陈默说。
老魏动摇得早,回来得也快。
让利到第七天,他那边出了三台,夜里睡不着,越算越觉得亏,又把价签改回去了。
改回去两天,一台没出。
第三天,他又绕过来,蹲在陈默柜台边,讪讪地递烟:"小默,我不问了。你让多少,我让多少,行不?"
"魏叔,别学我。"陈默把烟推回去,"您那儿稳压器走得好,货也薄,不用大让,跟着自己的账走,别跟着别人的走。"
老魏把烟夹回耳朵上,将信将疑地回去了。
当天下午,他那边出了两台稳压器。
让,也让得明白。
十一月十号前后,柜台前多了些"等一等"的客人。
一个中学教员模样的客人,在二十五寸前面转了两圈,开口问:"老板,外头都传,这价钱还要变。我是现在买,还是等等?"
陈默没急着答,先给他倒了杯水。
"老师,我给您交个底。"他说,"价钱怎么变,我说了不算,厂里说了算。可我敢跟您讲一句——今天这个价,是让出来的价,往后厂价真动,动的也不会比我让出来的更低。"
"你敢打包票?"
"不敢打包票,敢打收据。"陈默把价签指给他看,"您今天买,我让五十,白纸黑字写在收据上,往后半个月,这型号要是比我今天卖的便宜,差价,我退您。"
客人愣了:"还有这么卖东西的?"
"我们这儿有规矩。"老康在里间搭了一句,"白墙上挂着呢。"
客人买了,收据开出来,他看了两遍,走的时候说了句:"小伙子,你这个铺子,比大楼里敞亮。"
这话第二天就传回来了——他儿子在县中教书,办公室里讲了这件事。
那个星期,铺面多卖了四台。
也有人反着来。
常有富那批货进来的那天,三楼很多人都在看。
两辆板车,六十个纸箱,从后门卸到东头,卸了整整一下午,常有富亲自押的车,衬衫后背全湿了,指挥着往柜台上码——码了两层,摞得比人头还高。
纸箱上的字,是省城另一家公司的抬头。
赵德发看完,回来把门帘一放,声音压得极低:"小默,这批货,常立新搭的桥,信用社贷的款——三万块,月息一分二。"
"抵押呢?"
"抵押的,是东头柜台的承包权。"
陈默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他押了柜台?"
"押了。"赵德发说,"小默,这买卖要是成了,常有富翻身;要是砸了——"
"砸了,他连东头都不是他的了。"陈默把算盘推开,望着过道对面那两层的纸箱山。
六十台,压三万。
赌的是腊月涨价。
老康从里间出来,也朝对面看了一眼,看完,把门帘放下了。
"小默,看见那摞箱子没有?"
"看见了。"
"货压在柜上,是人压在心上。"老康说,"那摞箱子,一天不卸下来,他就一天睡不踏实,睡不踏实的人,会干出睡踏实的人想不到的事。"
陈默记住了这句话。
何师傅那天也来柜台前转了一圈,看陈默清仓清得起劲,忍不住劝:"小默,都在囤,你也囤点。腊月要是真涨价,你这一让利,可就亏了。"
"何师傅,"陈默笑着说,"您信我一句——他们囤的是货,我囤的是钱。"
"钱是死的,货是活的呀。"
"货要是砸在手里,"陈默把一台包好的彩电递给客人,"死得比钱快。"
十一月中旬,铺面那头的销路,反而比平时更好。
让利的名声传出去了,乡下人来买电视,都认"人民路那家让利的"。杨林渡和双河集两个联营点,把"让利"两个字往墙上一刷,一个集日能走五六台。
老康的里间,也一天比一天热闹。
铜牌还没到,可"厂家特约"的消息先飞遍了全县——来找修机器的,十个里有六个先问一句:"师傅,您这儿是厂家的特约吧?"
老康一律不接这个话茬,只抬抬下巴:"先看机器。"
石头私下里跟陈默学过一嘴:"默哥,师傅说,牌子是死的,手艺是活的,手艺人不能靠牌子吃饭。"
陈默听了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十一月十八号,傍晚,盘账。
十一月八日:售彩电四台、黑白二台,计五千四百三十。现金:一万三千四百零七。
十一月十八日:清库让利,售彩电九台、黑白六台、录音机二十二台,计一万六千四百三十,现金:二万四千四百零七。
账本上,现金那一栏,陈默盯着看了很久。
从六月十八号的三百六十块,到今天的两万四千四百零七块——五个月。
夜里回家,陈大柱还没睡,坐在灯下等他。
"小默,爸问你一句。"陈大柱的声音很沉,"你让利,收旧机器,不进货——全城就你一个反着走。你到底……知道多少?"
屋里静了下来。
陈默给父亲倒了杯水,坐下来,想了很久。
"爸,我不瞒您。"他说,"我说不清我知道多少,我就像做过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见过这样的年成——货堆成山,价钱往下掉,囤货的人一夜白头。梦就是梦,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