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来得比报纸上的字还快。
  十一月二十二号,一早,县广播站的大喇叭里,播音员的字正腔圆传遍了全城:
  "……即日起,全省主要型号彩电、收录机执行新出厂价标准,各地商业部门要严格执行明码标价……"
  百货大楼三楼,价签换得最快的是陈默的柜台。
  他头里让出去的那五十块,如今跟新出厂价正好接上——客人买的价没变,只是这一回,名正言顺。
  老魏的货,早早清完,一点没伤。
  赵德发跟着让利走的货,也干净。
  只有东头,一夜之间,塌了半边天。
  常有富那六十台二十五寸,进价两千一。
  新出厂价一出,同样的机器,全县明码标价一千九百八。
  他把价签改成两千一,没人看;改成一千九百八,一台赔一百二;卖一台,赔一台,不卖,信用社的利息一天一天长。
  六十台机器,三节柜台,压了三万块,月息一分二。
  常有富先是撑着不卖。
  撑了四天,抱着两瓶酒去了赵德发家。
  赵德发没开门,隔着门说了一句话,后来传遍了整栋楼:
  "老常,六月里你要是按陈默的章程走,今天跪着求人的就是别人,货我不收——我不做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,可我也不做救骆驼的人。"
  第五天,常有富来过道对面坐了坐。
  他瘦了一圈,眼窝陷下去,烟抽得凶。
  "小默。"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哑的,"这批货,你按进价收了。两万一,一台不添。"
  "常哥,"陈默把茶递过去,"我柜台里现在还压着六台,够卖了。"
  "你收了,我就缓过来了。"常有富捧着茶,手指发白,"小默,六月里,是我不地道。假机的事,我认。可我这回是押上柜台的,你拉兄弟一把——"
  "常哥。"陈默打断他,声音不高,"进价我给你留着,一台两千一,什么时候卖,你定,可这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我收你的货,不是拉你,腊月里这批货还得落,落下来,我收得越多,赔得越多。"
  "你就不怕我翻不了身?"
  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  "怕。"他说,"常哥,三楼少一个人,就少一台机器的热闹,可我做的是买卖,不是善堂,两千一,我认这个价,因为你是我过道上住了半年的邻居。两千一以下,我做不了主——账不答应。"
  常有富捧着那杯茶,坐了很久。
  茶凉透了,他一口没喝,站起来,走了。
  走到楼梯口,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陈默,扔下一句话:
  "腊月里,评标。"
  "我们走着看。"
  举报信是十一月二十六号到的商业局。
  传闻第二天就传遍了大楼——有人联名举报,三楼西头承包户"账目造假、偷逃税款、非法联营",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。
  按手印的这个细节,是有人特意放大了讲的。
  因为按手印,显得郑重;郑重,就显得可信。
  常立新拿着那封信在大楼里走了一圈,逢人便讲:"举报是每个职工的权利,局里很重视,这次要彻底查。"
  他讲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  可三楼的人都看得出来,他把那封信拿在手里的样子,像拿着一把钥匙。
  查账组是二十七号进的场。
  常立新亲自带队,加工商所一名,商业局两名,账本、票据、进销存、售后单,一样一样搬进办公室。
  陈默只提了一个要求:"查的时候,请把刘会计叫上。她认得我每一笔账。"
  常立新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  一查,查了三天。
  三天里,陈默该开门开门,该卖货卖货,一天没歇,有人替他发愁,他只笑笑:"账是人家的活儿,卖货是我的活儿,两不耽误。"
  查账组的人问得很细。
  石头也被叫去问了一回——问他六月里那台假机的来历,问陈默收不收底下人的"好处"。
  石头答得结结巴巴,可句句是真:"默哥记账,我在旁边看着誊的。他连五毛钱的零件都记账,有一回我自己算错两块钱,他没骂我,让我翻了一晚上账本,把那两块钱翻出来为止。"
  问话的工商所干部在本子上记了这一笔,末了叹了口气。
  查到第二天下午,常立新把老康那沓维修单翻了一遍。
  一百多张单子,他翻得很慢,翻到"修不好,赔新机"那张手印件的时候,停了很久。
  没人知道他当时想什么。
  第三天下午,查账组收场。
  常立新拿着汇总的材料,从办公室出来,脸色看不出什么,刘会计跟在后头,抱着账本,在楼梯口拦住陈默,声音又轻又快:
  "小陈,你那个六月三十号的退赔单——常助理核了三遍。"
  "核出什么了?"
  "什么都没核出来。"刘会计看着楼下,忽然笑了一下,"他是想核出点什么的,我看得出来,可你的账,连你爸签歪的那一撇,都对得上。"
  刘会计走下两级台阶,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。
  "对了,还有件事,你不爱听也得听。"她说,"查账那两位,回局里写了份意见——说三楼西头这个户,账目规范程度,建议在全县个体承包户里通报表扬。"
  "通报表扬?"
  "白纸黑字。"刘会计说,"小陈,有人想用举报信埋你,人家拿你的账给你立碑。这就叫命。"
  她说完就下了楼,高跟鞋的声音一路脆到一楼。
 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,两件事落定。
  头一件,评标文件正式下发。
  红头文件,贴在三楼公告栏,墨还香着:
  百货大楼柜台承包年度评标办法,评标时间:十二月二十日。评标内容:流水四十,账目四十,投诉二十,评标结果与次年承包资格、柜台调整直接挂钩。
  四成,四成,两成。
  文件贴出去的当天下午,公告栏前站满了人。
  老魏看得最仔细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完了,长长出了一口气——他今年账目齐了,流水也齐,头一回觉得评标这两个字不可怕。
  两个小承包户看完,绕到陈默柜台前,客客气气地问:"陈老板,你说……照那七本账的路子记,还来得及不?"
  "来得及。"陈默说,"账这个东西,什么时候开始记都不晚。晚的是——出了事才想记。"
  周主任念完文件,把老花镜摘下来,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的时候,从陈默柜台前过,脚步没停,话落下来一句:
  "小默,十二月二十号,把六月十八号到现在,每一天的日子,都给我带上。"
  第二件,是刘会计那句传说被证实了——商业局里有人议论,说那封举报信的手印,是东头带头按的;常立新压着,没往上报。
  可纸包不住火。
  大楼里的人,如今看东头的眼神,变了。
  还有第三件,是没人张扬的小事。
  十一月二十八号,一早,托运部小王把一只木箱抬进人民路的铺面。
  开箱——厂家特约维修部的铜牌,到了。
  牌子不大,黑底金字,一行正楷:特约维修部·清河县。底下小字:只修正品,修不好,赔新机。
  那句"修不好,赔新机",厂里一字没改,铸在了铜上。
  老康提前刷好的白墙,等着这块牌子,他亲手把它挂上去,退后两步,看了一会儿,又上前把牌子扶正了一毫。
  "行了。"他说,"这回,是有据可查的了。"
  十一月三十号,夜,铺子打烊。
  陈默盘完这个月的账,让小雨帮忙誊。
  十一月三十日:售彩电二台、杂件若干,计三千二百。现金:二万七千六百零七。
  另:全年账册七本,齐,六月十八日至今,一百六十五天。
  小雨一笔一划地誊,誊到最后一行,抬起头:"爸,一百六十五天,写了满满七本。"
  "嗯。"
  "查账那三天,我怕。"小雨低着头,"学校里有人讲,说咱家账有问题。"
  陈默放下笔,看着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