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五号,天还没亮透,陈默和石头就上了路。
出门之前,他娘在灶上下了两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蛋是过年的时候攒下的,一直搁在米缸上头舍不得吃。
石头在门口等着,肩上背一个包,手里还拎着个纸袋,纸袋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旧布鞋。
铺子的门虚掩着,屋里那盏灯没关,老康从里间出来,站在门里头,看着两个人走到街口才回屋。
那两百台机子,此刻还压在别人的仓库里。
早春的冷和腊月不一样,腊月是干冷,这时候是潮冷,风里带着土腥气,吹到脸上,像有人拿一条湿毛巾在你脸上抹了一把。
汽车出县城的时候,东边的天正泛着白,路边的杨树还是光杆,树底下的麦田已经返青,一层一层的绿铺到远处的河堤上,河堤的坡上,有几头牛低着头啃草。
出了县界,路上的车多起来,年前积在路边的雪化干净了,路基上翻出湿土,车轮轧过去,甩出一溜泥点。
车厢里坐的多是赶早的人,前排有个卖鸡蛋的,怀里抱着一只竹篮,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,车一颠,篮子里的蛋碰得咯咯响。
后排两个跑供销的男人一路讲话,讲的是哪个厂子的货紧、哪个县的钱好收,讲到一半,一个睡着了,另一个也把头靠在窗上,随着车子一下一下地点。
石头靠着窗,眼睛睁着,看着窗外倒过去的树,看了很久,没打盹。
过了两个县,路边开始有人赶早集,挑担的、推车的,场子上摆着卖菜秧的摊子,一捆一捆的辣椒苗码在筐里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
石头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路没怎么说话,手里攥着一块冷馍,啃两口,抬头看一眼窗外。
中午在路边店停车吃饭,店里挤满了赶路的人,灶上的大锅一直开着,白菜炖粉条的味道从屋里飘到门口。
石头要了两个馒头一碗汤,陈默要了一碗面。
面汤滚烫,热气冲得人眼睛发酸,石头埋头吃了半碗,憋不住问了一句。
"默哥,那批机子,人家出价比咱们高。"
"高多少?"
"五成。"
"那咱们还去干什么?"石头把馒头掰开,"人家钱多。"
陈默扒了两口面,把筷子放下。
"钱多不多,得看他要买什么。"
"不就是两百台机子。"
"是机子上那个槽。"陈默说,"他想买的是那个槽。"
石头没听懂,把馒头塞进嘴里,没再问。
下午三点多,车到了那座小城。
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城里的冬青树被前几天的雨浇得发亮,路面半干,靠墙的地方还积着一线线没干透的水。
两个人沿着城东那条路往里走,路越走越窄,店铺没了,只剩下红砖的院墙。
到厂门口的时候,陈默先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辆摩托车停在厂门左边,崭新的,油箱上蒙着一层薄灰,车把上挂着一副皮手套,后座绑着一个黑皮包。
车是外地牌照,石头凑过去看了一会儿。
"省城的。"
传达室的老头见他来,认得,从抽屉里把那本来客簿推过来,又递了支笔。
陈默翻开新的一页。
上头已经写了两行。
头一行是个姓胡的名字,单位一栏填着省城一家贸易公司。
第二行写着"随行一人"。
他在自己那一行上写下清河默记,来访事由那一栏,停了一下,填了"提货"。
往车间走的路上,那辆摩托车横在院子当中,他们从车旁边绕过去。
车间的机器声比上一回来的时候响,开着的生产线多了一半,另一半的油布还是没掀。
陈默在车间门口站住,先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木头桌子旁边坐着三个人。
杜厂长,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,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,像跟班。
穿皮夹克的看见门口的人,先站了起来。
他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整齐,皮鞋擦得很亮,鞋帮上沾了一点泥。
"这位就是清河的陈老板吧?"
"胡经理。"
"久仰。"胡经理伸出手,握了一下,"我猜就是你。"
"你怎么猜的?"
"杜厂长这两天净提你。"胡经理笑了一下,"说你会来。"
杜厂长从桌后头站起来,把两个搪瓷缸子拿出来,倒上水,缸子口上磕掉了一小块瓷。
"先坐。"
三个人在桌边坐下,桌上摊着一份纸,是胡经理带来的,纸上的字是打印的,边上还压着一支钢笔。
"既然人齐了,我把话说在明面上。"胡经理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"这批机子,我要。"
"两百台,全包。"
"杜厂长,上回我开的价,今天再加一档。"
他伸出一只手,五个指头张开。
"高五成。"
"现款,货装上车就付钱。"
陈默没看那张纸,端着缸子暖手。
他抬头看了看车间。
开着的生产线上,几个老师傅的动作慢了下来,有一个转过身往这边看,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。
"胡经理。"陈默把缸子放下。
"你说。"
"这批机子拉回去,壳子上那个槽,贴谁的牌子。"
胡经理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。
"这个不用陈老板操心。"
"我不是操心,我是想问清楚。"陈默说,"这机子出厂的时候,壳子上是个空槽,本来就是留着贴牌的。"
"你拉回去贴自己的牌子,那是你的事。"
"你贴别人的牌子,货出了事,担的是别人。"
"要是一个牌子都不贴。"他顿了一下,"这机子出了门,谁买的、卖到哪儿、坏了找谁,全凭一句良心。"
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,桌子旁边的人却都不说话了。
"杜厂长。"陈默转过头,"我要说的其实不是这个。"
"你说。"
"你这厂子做的是周边六个县的老客。"
"这六个县你布了十几年,谁家卖你的机子,谁家一年走多少台,你心里有本册子。"
"这两百台要是没牌子散出去,散到哪儿你都不知道。"
"今天在清河,明天在临水,后天到了别的县,砸的是你自己的价。"
"到最后,你的老客跟你说一句,这机子到处都有,还比你这儿便宜。"
"那时候你拿什么答他。"
杜厂长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很轻。
胡经理看着陈默,脸上那点笑还挂着,眼睛里已经没有笑了。
"陈老板,做买卖讲的是钱。"
"别的我不跟你论。"
"我今天就一句。"他把那张纸又往前提了提,"杜厂长,这个价,你点不点头。"
杜厂长把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那辆摩托车停在院子当中,车座上落了一层灰,风一过,车把上的皮手套晃了两下。
"明天我给你信。"
从厂里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
街上亮了几盏路灯,灯下的积水映出一小片黄光,有辆卖糖炒栗子的车子靠在墙边,锅里的栗子翻着,冒着白气。
街两边的铺子已经上了门板,只有理发店、杂货铺还亮着灯,杂货铺门口挂着一串塑料风车,风一吹,转得飞快。
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,走到街尽头,找了家两层的小楼住下。
小楼的外墙刷着白灰,墙根被雨水泡出一条深色的印子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的字掉了漆,只剩一个"栈"字清楚。
楼下堂屋摆着几张方桌,卖饭。
陈默刚上楼把包放下,楼下那台电话就响了,伙计扯着嗓子往上喊,说清河来的长途。
他下了楼,把话筒接过来。
那头是老康的声音,先问了一句到没到,接着话头一转。
"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站在铺子对面的电线杆底下,站了半个多钟头。"
"穿什么?"
"一个西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