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一号上午,陈默去了工商所。
春分还没到,所里院子那棵老槐树先冒了一层新芽,芽是浅黄的,掰开来看,裹着一层细细的绒。
所里的走廊上有人在拖地,湿漉漉的水印一道压着一道,扫帚靠着墙立着,地上还放着半桶水。
他是走着去的,路上先经过早市,卖豆腐的摊子前排着两三个人,一屉刚出锅的热豆腐,白汽从屉缝里往上顶。
从早市出来,拐进一条巷子,巷子两边是家属院,墙头上晾着被单,有小孩蹲在门口拿粉笔画格子,画一格跳一格。
常立新在办公室里等他,桌上摊着那份举报的抄件,旁边压着个搪瓷茶杯,茶水已经凉了。
"东西带了?"
陈默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。
头一样是东边厂的一应证件复印件,营业执照、生产许可、厂名厂址,是杜厂长昨天夜里托人传真过来的,纸上的字有些糊,但看得清。
第二样是他自己的字号登记证,去年在县里办下来的那一张。
第三样是一沓卡片,是他给三百台机子配的手写保修卡,他随手抽了十来张。
常立新一样一样看。
看到那沓卡片,他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。
"这卡是你自己写的?"
"每台一张,卡上有流水号,跟机壳子上刻的号对得上。"
"号在哪儿?"
陈默从包里把一台样机搬出来,翻过机身,打开后盖,指着机芯铝板上那一串刻痕。
常立新凑近看了两眼,把卡片放下。
"举报的是无厂名、无厂址、无合格证这三样。"
"厂名厂址有。"陈默说,"合格证,厂家是随一批一张,当年这批货压在库房里,证也在库里,我昨天说好了,他们把证补寄给我。"
"不随机走,就不行。"常立新说,"人家举报的就是这个。"
"那我把厂名厂址标上去。"
常立新抬起头。
"标上去也不行,你自己印的,人家照样说你。"
"标牌不是我印的,是厂里出的。"陈默说,"样式已经定了,一批一体,上头印厂名、厂址,还有厂里的电话。"
"标好了送过来,我一台一台贴。"
"贴完了,请工商来点。"
常立新沉默了半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你要真能补齐,这个举报就不成立。"
"可有一句我要说在前头。"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,"你补的时候,得让人看见。"
"为什么?"
"举报的那个人,盯着的是你。"
"你要是关起门来补,明天他能再递一份,说你的标是事后贴的。"
"你当着一条街的面贴,贴完了再叫人来看,这份举报就成了废纸。"
陈默点了点头。
标牌是从东边厂寄来的,走的是邮车,包裹裹着两层牛皮纸,拆开的时候,纸上还带着一股油墨气。
三月十三号,标牌到了。
是两卷长条,米黄色的底子,上头印着两行黑字,一行是厂名厂址,一行是清河默记电器监制。
字是印上去的,摸起来有一点凸。
这天下午,陈默把铺子门口那张桌子搬到人行道上,把两百台机子一箱一箱拆出来,摆在桌子上,一台一台贴。
太阳晒在机壳上的塑料面上,泛出一层哑光,标牌一贴上去,米黄的底子和深灰的壳子衬在一起,瞧着比原来齐整。
拆下来的纸箱堆在墙根,堆得跟人一般高,一个收废纸的老头推着车过来问了两回,想把这些纸箱拉走,陈默摆手让他等一等。
石头在旁边递标牌,撕底纸。
春日的太阳落在地上,把桌上的机子照得发暖,路过的街坊先是站着看,看了一会儿就围上来。
有人问这是什么。
陈默一边贴一边答,说这是东边一家老厂做的机子,厂名厂址都印在标牌上,坏了拿回来找他。
下午的日头偏西,人行道上落着泡桐树的影子,一格一格的,人站在影子里,倒不觉得晒。
常立新带着两个人来的时候,围的已经有二十来个人。
工商的人一台一台点,石头在旁边念号,念一台,常立新在册子上画一道。
点到第六十台的时候,围的人里挤进来一个老头。
老头七十来岁,穿一件灰棉袄,戴着顶旧帽子,手里拎着个布兜子,是先农乡的,前年在默记买过一台电视。
他把桌子上一台机子端起来,凑到耳朵边上听了听,又放下。
"小陈,你这机子多少钱?"
"两百三。"
"两百三。"老头摸了摸机子的边角,"我家小子下个月娶媳妇,屋里缺个响儿。"
"要是有名有姓的,我早就买了。"
"我这机子有名有姓。"陈默把标牌那一面对着他,"厂名厂址都在这上头,厂子在东边,做了二十来年。"
"你要是不放心,我把机子拆开给你看。"
他把那台机子搬下来,从柜台底下拿了螺丝刀,当着围观的人,把后盖四个螺丝一个一个拧开。
后盖掀起来,露出里头的东西。
围在最里头的是两个半大的小子,蹲下来,脑袋几乎贴到机子上,眼睛盯着里头那一排焊点看。
外圈有人问,这么拆了还能不能装回去。
陈默没抬头,手里的螺丝刀转了两圈,照原样把四个螺丝拧回去,接通电,喇叭里的戏接着往下唱,一句没断。
黑的黑,亮的亮,一个变压器蹲在角上,两个大电容立在旁边,机芯上焊点一排一排,密密地排着。
围观的人往前凑了一层。
"这东西,看着不像糊弄人的。"老头说。
"你再去城里那几家看看。"陈默说,"他们卖三百多的机子,拆开是这样的东西。"
"我这台两百三,里头的东西一样不少。"
老头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,从怀里掏出一沓钱。
钱是卷着的,外面一张十块的,里头是五块的、两块的、一块的,卷得整整齐齐。
他数了七张十块,又数了十六张五块,数完把钱递过来。
"够不够?"
"够了。"
陈默给他开了单子,把保修卡当场填上,写上老头的名字、村名,盖上铺子的章。
老头接了机子,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,又让陈默把机子接到柜台那台录音机上,放了一段他熟的老调,听完了才点头。
填完,把卡交到老头手里。
"这卡你收着,三年里头,机子坏了,不管什么毛病,拿回来。"
"你家的路远,你托班车捎过来也行,我修好了再给你捎回去。"
老头把卡折好,揣进里头的口袋,按了两下。
"行。"
石头在旁边一张一张地写单子,写到手酸,甩了甩手腕,又接着往下写。
陈默把机器一台台递出去,抬头的时候天已经偏西,门口那两棵泡桐的影子一直爬到了马路对面。
那天下午,一直到天黑,卖出去六台。
买的人里有街坊,有路过看热闹的,也有上午来看过一眼、下午又特意绕回来的。
天黑收摊的时候,门口那张桌子上还剩着几台开过封的样机,陈默让人搬回屋里,自己拿抹布一台一台擦过去,把指纹印子擦掉。
第二天卖了十一台。
第三天上午下了点小雨,雨星子细得像雾,桌子还是照摆,伞架在旁边,来的人比前两天少,可看完拆机的,走的时候手里都拿着单子。
第三天,曹二贵领着村里管广播的老周来了一趟,一口气要了五台,说是村部、学校、卫生室都要放。
卖得最快的是先农乡那一片,那边的人认熟人,老头回去一说,隔了三天又来了两个,都是同村的。
有个客人是从临水镇骑了二十里自行车来的,进门先问还有没有货,说他村里的人听他讲过这台机子。
柜台后头那本账一天翻好几遍,纸角磨得起了毛,石头拿一块玻璃压着,怕翻烂了。
到三月十八号,三百台试销的机子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