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二号,晴。
  头天夜里落过一场透雨,早上起来天蓝得很深,日头一出,街面上的水汽直往上冒。
  泡桐花被雨打落了大半,剩下几枝还挂在树梢上,风一过,又往下掉。
  陈默吃过早饭就出了门。
  他没去铺子,先往木材市场那边去。
  巷子第二家门脸,白漆牌子底下那两扇木门,这回是开着的。
  门里比外头暗一截,摆着三张方桌,桌上搁着麻将和扑克,墙角一张写字台,台上摊着一本账簿、一只算盘。
  覃三坐在写字台后头,就着一盏台灯看账。
  听见脚步,他抬起头。
  “陈老板。”
  “来早了。”陈默在门里站定,“钱备好了。”
  覃三把账本合上。
  “今天下午三点。”陈默说,“到铺子里来。”
  “到铺子里去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陈老板,”覃三笑了一下,“这种事,向来是上门去求人,没有人把放账的请进门的。”
  “我请你来,是有个条件。”
  “你说。”
  “钱我一次给清。”陈默说,“收条我来写,你照着签。”
  覃三看着他,没接话。
  “还有一句。”陈默说,“这钱是我替我爹还的,跟默记那张招牌,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  “到时候你在铺子里,当着街上的人,把这句话说一遍。”
  覃三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支笔搁下。
  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,收钱不认人多不多。”
  “下午三点。”
  陈默转身往外走。
  门里那盏台灯照着写字台,桌角搁着一只茶缸,缸底一圈深褐色的茶渍。
  另两张方桌上摊着没收的牌,几张扣着,几张明着。
  墙角摞着几条凳子,凳面上磨得发亮,是一天天坐出来的。
  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漆牌子。
  牌子上的字缺了半边漆,剩下半边,笔画还是清楚的。
  出了巷子,他先回了一趟铺子,把石头叫到里间。
  “下午三点前,你回家把我爹请来。”
  “请到铺子里。”
  石头愣了一下,点头。
  “请不动呢?”
  “你就说,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  交代完,他才往家走。
  中午,陈默回了一趟家。
  他爹在堂屋里磨一把菜刀,磨得慢,水珠子顺着刀背往下滴。
  陈默在门口站着。
  “下午三点,你到铺子来一趟。”
  磨刀的手停了。
  “你写的字,你按的印。”陈默说,“今天你自己去,把它销了。”
  陈大柱的头低下去。
  “我不去。”
  “你要是不去,”陈默说,“这钱我也还,可我按我的写法还。”
  “到时候满街都知道你爹干过什么,你自己想。”
 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  灶上的水开了,咕嘟一声。
  “我去。”陈大柱说,声音闷在胸口,“我去换个衣裳。”
  下午两点半,铺子门口就有人了。
  石头擦得很细。
  他把玻璃板掀起来,拿湿布从里到外抹一遍,又用干布顺着一个方向擦,擦到能照出人影。
  柜台里那排货,他又摆了一遍,收音机靠着录音机,标签一律朝外,边角对齐。
  老康把里间的门帘卷起来,靠在门框上抽烟,一口一口,烟灰落在鞋面上也不管。
  斜对面卖五金的老周端了张小板凳,坐在自己门口,眼睛往这边瞟。
  再过去两家,剃头铺子的师傅手里握着推子,也停下来往这边看。
  街口的杂货铺门口,两个买菜回来的女人站着没走,胳膊上各挎着一只竹篮。
  风从街西头过来,把门口那张新价签吹起一角,啪嗒啪嗒地响。
  三点整,覃三来了。
  还是那件黑皮夹克,头发往后梳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一个手里提着一只旧皮包。
  他进了门,先在柜台前头站定,把皮包搁在柜台上。
  “陈老板。”
  陈默从柜台里拿出那沓钱,码在台面上。
  票子是头天下午从银行取的,一百的、五十的,扎成七扎,用橡皮筋箍着。
  “三千八。”陈默说,“你数。”
  覃三朝跟班抬了下下巴,那人把皮包打开,把钱一扎一扎拖过去,摊在柜台玻璃板上,一张一张地数。
  票子过手的声音很脆,哗啦,哗啦。
 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,两只手搭在台面上,没动。
  日头从门口斜进来,落在柜台边上,把那一沓票子照出一层亮。
  门口的人越站越多,有铺子里的老主顾,有路过的,也有专门绕过来看的。
  没有人说话,只听得见数钱的声音。
  陈默忽然想起正月里那第一次数钱,那时候柜台前头只有他和老康两个人。
  数到最后一扎,跟班的手指头在票面上捻了两下,抬起头。
  门口围了七八个人,都不出声。
  数到一半,陈默把那张欠条摊在台面上。
  “欠条上的字,是我爹写的。”
  “手印也是他按的。”
  “这两行我认。”
  “可这张纸背面写的‘默记电器’四个字——”
  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所有人。
  “这是我爹自作主张写上去的,我没点过头,铺子里没有一分一厘替他做过保。”
  “这话我今天当着大家说,也请覃老板说一遍。”
  覃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抬起头,冲着门口那七八个人。
  “这话我作证。”他说,“陈老板的铺子跟这张纸,没有关系。”
  “我收的是他儿子的钱,不是他铺子的钱。”
  门口有人低低地出了口气。
  数完了,跟班在纸上写了数,念了一遍。
  陈默把提前写好的一张收条推过去。
  收条是铺子里的信纸,上头写着:
  陈大柱经覃三借得款项三千八百元整。
  今由陈默代为一次还清,此账从此结清,双方再无纠葛。
  默记电器商号与此账无涉。
  覃三看了两遍,拿起笔,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,按了指印。
  陈默没有立刻收。
  他把那张欠条重新翻到背面,推到台面正中。
  “还差一个人。”
 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  石头把陈大柱从门口领进来。
  陈大柱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进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。
  他走到柜台前,没看覃三,也没看儿子,眼睛落在台面那张纸上。
  “你签。”
  覃三把笔递过去。
  陈大柱的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,才落下。
  他把名字签在收条上,一笔一画,签得很慢,比上回签得慢得多。
  签完,陈默把那支笔拿开。
  他捏着他爹的手,把那枚拇指按在欠条背面原来的手印上。
  “按下去。”
  那只手僵着。
  过了好久,才慢慢压下去。
  旧的红印上头,覆了一层新的红印。
  两个印,一个深,一个浅,边缘叠在一起。
  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  门口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。
  陈大柱的手还按在纸上,指头微微抖着,抖得那张纸也轻轻地颤。
  过了几秒,他才把手收回来,收回来的时候,指尖在纸边上蹭了一下。
  陈默把欠条收起来,折了两折,揣进内兜。
  他把那沓钱往覃三那边推了推。
  “三千八,你收好。”
  覃三把钱装回皮包,扣上锁扣,站起身。
  门口那七八个人让出一条道。
  覃三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。
  “陈老板。”
  “钱的事,清了。”
  他顿了顿。
  “往后你这个人要是有一天手头周转不开,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别人的利是三分,你的,我不要利。”
  陈默没接这话。
  覃三把搭在胳膊上的皮包往上提了提,像是要走,脚却没动。
  “还有一句,白送你。”
  “上个礼拜,有个人在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