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号,清早落了场细雨,八点就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地上那层薄水汽一点一点往上蒸。
铺子门口那两棵泡桐,落了一地的花,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,扫帚推过去,花粘着不走。
陈默开了门,先从柜台底下把那张纸取出来,展开,压在玻璃板上。
距离月底,还有十天。
他把纸对着光看了一遍,又翻过来,看背面那两行字。
字是圆珠笔写的,笔杆压得重,纸背上能摸出浅浅的一道沟。
看够了,他把纸折起来,揣进内兜。
“康师傅。”他朝里间喊了一声,“我出去一趟,晌午回来。”
老康在里头应了一声,跟着是锉刀磨铁的响,一下,一下,很匀。
出了门,他往西走。
人民路往西,过了邮局和粮站,再拐两条巷子,就是五交化的老院子。
那院子他从小进进出出,闭着眼也摸得到。
院墙是清水砖的,墙头上长着一蓬蓬的瓦松,这个时节返了青,绿得发黑。
大门早没了,只剩两截铁合页钉在门框上,锈成一团黑疙瘩。
院子里那排平房还在,一共十二间,当年是公司的办公室和维修车间,如今住房和仓库掺在一处,窗户上有的糊着报纸,有的钉着塑料布。
院子当中原有一棵老槐树,前年锯了,树桩上冒出一圈新芽,长得歪歪扭扭。
东头一间屋门口,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,脚边搁着一只竹篮。
篮子里的韭菜还带着露水,她一根一根地择,择下来的老叶堆在脚边一小撮。
看见陈默进来,她抬了下头,又低下去择她的菜。
西头那几间的窗户底下,晾着两件小孩子的衣裳,一件蓝的,一件红的,绳子上那只木头夹子夹得歪。
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是评书,说书人一拍醒木,停一下,又接着说。
这个院子他熟。
小时候他跟着他爹来这儿领过劳保手套,一双白的线手套,他舍不得戴,揣在兜里揣了一秋。
墙根底下栓着两根晾衣绳,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裳,风一吹,衣裳慢慢摆。
靠墙角停着七八辆自行车,还有一辆三轮,车斗里蒙着油布。
传达室那间还留着,门口摆一张旧桌子,桌上搁着机油壶、扳手、半截内胎。
老宋坐在桌后头补胎,嘴里叼着半支烟,烟灰长得老长,也不弹。
陈默走过去,在桌子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。
“宋叔。”
老宋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烟取下来。
“小默啊。”
“还在这儿补胎?”
“厂子散了,人得吃饭。”老宋叹了口气,拿锥子往内胎上戳了一下,找漏气的地方,“你爸这两天怎么样。”
“我来,就是问他。”
老宋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把内胎按进脸盆的水里,一处一处转。
水面上冒起一串细泡。
“你爸这人。”老宋用指头点住那个泡,“九六年厂里那阵子,第一批名单,是他自己报的。”
“他主动报的?”
“他跟我讲,他年纪大,让给年轻的。”
“那年他四十六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那年还在车间里。”老宋看了他一眼,“他报名,没跟你商量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风从院门口进来,墙头上那蓬瓦松晃了晃。
“厂子一散,人也就闲了。”老宋把内胎从水里拎出来,拿抹布擦,“一个大男人,早上起来没处去,就往木材市场后头那两间屋里钻。”
“打牌。”
“起头是打牌。”
“后来,就不是打牌了。”
老宋把抹布往桌上一搁。
“头一回他还赢过两回,回来跟人显摆,说手气好。”
“手气这东西,赢两回就是钩子。”
陈默把这句话咽下去。
“他那块表,”老宋低头看着手里的内胎,“去年秋天就没了。”
“戴了二十年的表,说没就没了,他跟我说收起来怕丢。”
“谁信。”
“还有前年冬天,家里那辆半新的自行车也卖了,说是借给人骑。”
老宋抬起头。
“小默,你别怪宋叔多嘴。”
“你爸不是坏人,他就是拉不下脸。”
“厂里那些年,他是先进,胸口别过奖章。”老宋朝墙上那面旧照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如今一个钢镚摸不出来,见人就躲,越躲越没脸,越没脸越往那屋里钻。”
陈默听着,手在膝盖上放平。
“宋叔,他前两回借的,是怎么还上的?”
“头一回一千二,二回两千。”老宋说,“都清了。”
“怎么清的。”
“头一回是把家里攒的东西出了手,二回是跟东头王木匠挪的。”
“你爸这人,脸皮薄。”老宋说,“借钱的时候不跟人借,跟放账的借,他觉得那是买卖,不算欠人情。”
“这回呢?”
“这回他说是想给你垫货。”
老宋顿了一下。
“他跟我念叨过,说这回是真要办一件事,给你添点货,挣了就把账清了。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。
“多少钱,你不要在这儿坐着问我。”老宋把烟头按在桌沿上,“你去问你自个儿的娘。”
从老院子出来,日头已经爬到头顶。
巷子两边的墙根下长着一层青苔,湿漉漉的,脚踩上去有点滑。
一只黄猫蹲在墙头上,尾巴垂下来,半眯着眼看他走过去。
风从巷子那头过来,把墙头上那蓬瓦松吹得晃了晃。
陈默沿着巷子往回走,路过木材市场。
市场里头是卖木料、卖竹器、卖旧门窗的,一家挨着一家,地上铺着一层锯末,脚踩上去,软软的,没什么声。
市场后头有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口摆着几个卖凉粉、卖烤红薯的摊子。
巷子里第二家门脸,两扇木门关着,门楣上钉着一块牌子,牌子是木头的,刷了白漆,写着四个字。
字不大,风吹日晒,漆掉了半边。
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,一辆车架上搭着块旧毛巾。
门里没什么动静,只有窗户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陈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风把摊子上的热气吹散,混着锯末的味,往他这边来。
他没进去,转身回了家。
到家的时候快晌午了。
家门开着,他娘在灶屋里择菜,两只手泡在木盆里,手背上一层皂角的沫子。
看见他进来,她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。
“今天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
陈默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。
墙上那面挂钟走得稳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
灶上的锅咕嘟了一声。
“娘,”他开口,“覃三那三千八,你早知道?”
择菜的手停住了。
过了半晌,他娘把盆往边上一推,站起身,进了里屋。
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铁盒。
铁盒是月饼盒改的,四方四正,红漆磨掉了大半,盒盖边上翘着一圈毛刺。
她把铁盒搁在桌上,掀开。
里头是一沓钱。
一百的、五十的、十块的,一扎一扎,用橡皮筋箍着,扎与扎之间还压着几张旧报纸。
“你数数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两千三。”
陈默没伸手。
“攒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他娘把围裙的下摆捏在手里,“你头一回给家里那五十块,我一分没动。”
“往后你每个月给我的,我省下来的,都在里头。”
“你爸不知道这个盒。”
陈默看着那盒钱,又看了看他娘的手。
那双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口子,是常年泡水、冻出来的,口子结了痂,又裂开。
这双手他从小看到大。
小时候天冷,他娘这双手泡在冷水里给他洗衣裳,指头冻得像胡萝卜,晚上凑着火盆烤,皮一层一层地脱。
她没跟人诉过一句苦。
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