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一起,清河县就有了秋天的样子。
人民路的梧桐叶开始黄边,早上的白气贴着地皮走,卖菜的三轮车都改了道——秋菜上市了,满街是大白菜和萝卜的清气。
百货大楼门口的横幅也换了,红底黄字,写着"迎国庆,展销月"。横幅底下,老魏的电风扇柜台前,排起了这个秋天最长的队。
队不是排风扇的。
是排稳压器的。
"老魏!稳压器还有没有?我表哥家二十五寸都装上了,就差这一口!"
"别挤别挤,一人一台,登记!"老魏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额头上的汗,把八月的行情全写在了脸上。
三十台稳压器,一个礼拜,空了。
老魏一边给客人登记,一边扭头朝西头看——陈默的三尺柜台前,也围着七八个人,全是要稳压器的。
"小陈!"老魏扯着嗓子喊,"你跟凤姐再要四十台!要六十台!这玩意儿比风扇好卖!"
陈默笑而不答,先把手头那位客人的钱收了。
稳压器这东西,进价十一块五,卖十六块五,一台五块利,看着薄,可它天天有人问、台台走得动,像下小雨——不大,但连着下。
买卖做到这份上,才算入了门:彩电是暴雨,下完就停;稳压器是细雨,下得人心里踏实。
队里有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,拄着棍儿,排在最后一个,轮到她的时候,四十台早空了,老魏正往箱子上写"售罄"两个字。
老太太不走了,就杵在柜台前,嘴里念叨:"我孙子在城关中学住校,宿舍里一台彩电,一打雷就跳闸……"
老魏挠了挠头,回头喊:"小陈!你那柜台不是留了十台零售的吗?匀一台给老太太!"
陈默从柜台底下搬出最后一台,亲手递到老太太手里,收了十六块五,又嘱咐:"老人家,回去告诉学校总务,插在墙插上,别串排插——话我带到,事就稳了。"
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老魏凑过来,压低声音:"你这十台,是留着给自己柜台零售的吧?"
"是留着,可留货不是留死货。"陈默说,"魏叔,你柜台断货,客人在你那儿排队,我心安理得地看着?这十台匀出去,是给你我的章程添信用——章程这东西,平时看不见,缺的时候值千金。"
老魏咂摸了半天这句话,一拍大腿,回柜台接着登记去了。
九号上午,刘会计亲自下了趟三楼。
"小陈,供销社的钱,到了。"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转账单,"二千六百八十,王主任盖的章,你点点。"
陈默双手接过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看完了,折好,收进账本。
"刘会计,替我谢谢王主任。"
"谢什么,人家拿货痛快,给钱更痛快。"刘会计压低声音,"我跟你说,楼里头,能像你这样把'欠'字写得这么干净的,就你一家。赵德发的货款,拖到月底;老魏的,看心情,就你——到期前一天,钱准到。"
"账清,人才亲。"陈默说,"这是我妈教的。"
刘会计笑着走了,走到楼梯口又回头:"对了,常助理九月中到任,上面发了话,全楼的账都要过一遍,你那个账本——"
"我的账本,随时摊开。"
刘会计点点头,下楼去了。
陈默站在柜台后头,把"常助理"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该来的,总要来。
当天下午,周主任把三楼的承包户们召到小会议室,布置国庆展销月。
"十月一号到七号,全楼联合展销。"周主任敲着桌子,"门口搭台子,广播站来录节目,一楼大厅设总服务台。丑话说前头——展销七天,是年底评标前最大的一次露脸,谁掉链子,年底评标的时候,自己掂量。"
他扫了一圈,目光在西头停了一下:"小陈,你那'包修三年'的章程,展销期间,放大堂里去——总服务台边上,给你设个售后咨询桌。"
老魏一听就急了:"周主任,凭啥他的章程能进大堂?"
"凭它是三楼的章。"周主任端起茶缸,"大堂里摆的是大楼的脸。脸上有点光彩的,就他一家。"
常有富坐在角落,没吭声,散会的时候,他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周主任桌上那份展销方案——方案第一页的天头,已经被人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:
"报局里,常立新同志阅。"
九月十一号,第五次复查日。
这回陈默没陪——柜台前脱不开身,是石头陪着去的,爷俩一大早坐头班车,晌午回来了,药袋子里装着一个月的量,复查单上,林大夫的字写得平稳:病灶稳定,续养。
"师傅,大夫说您气色比上个月好。"石头把药放进工具箱的铁盒,规规矩矩。
"那是药钱花得值。"老康往条凳上一坐,拿起烙铁,"下个月还查,别心疼钱——丑话说前头,这药钱走的是章程,章程是三楼的脸面,脸面的钱,谁也不许省。"
石头重重点头,翻开他那个新本子——老康把记修单的差事正式交给他了,头一页抄着老康教的口诀:一问电,二问线,三问电池四问管。
当天下午,售后房接了头一单"跟单":邮电路的靳老师,录音机绞了带,石头上门,进门先在门外把鞋底蹭干净,修完收成本两块,水没喝一口,话没说满三句。
回来报账,老康在本子上批了两个字:可教。
十四号傍晚,托运部的大件到了。
黑白电视,十台;录音机,十五台——凤姐九月保底提货单上的货,一箱不落。
搬货之前,陈默在柜台后头拨了一阵算盘,九月的流水,跟七月的暴雨不一样——黑白电视一天走两三台,录音机一天一两台,稳压器细水长流,卖得慢,可每一台都是净的,没有库存的尾巴。
他前世做过这行,太知道这种日子的好处:暴雨的买卖挣的是胆量,细雨的买卖挣的是日子。账本上,前一种叫爆发,后一种叫根基。
而根基这东西——九月起,还有一样东西在悄悄长。
双河集的乔老板,隔三差五托人捎话:乡下人上门问电器的,一天比一天多。西乡杨林渡那边,也托人递过话了。
一张网,正在水面底下,一根线一根线地接。
箱子里还压着一张信纸,凤姐的字,照例铅笔,照例直来直去:
"提货单照办。另:双河集的事,省城也传开了——说你倒贴三千下乡收翻新机,有人说你傻,有人说你狠。我说,说你傻的是没做过买卖的,说你狠的是做过没做成的,小子,路子对,接着走。十月厂价要动的事,我盯着,有信儿头一个告诉你。——凤"
陈默把信纸看了两遍,折好,收进账本夹层——那里头,凤姐的信已经攒了三张了。
陈大柱带着石头,一台一台往仓库里抬,抬完了,爷俩蹲在仓库门口喝水,陈大柱抹着汗,看那二十五箱货码得整整齐齐,忽然说:
"小默,这堆东西,搁六月份,爸想都不敢想。"
"六月十八号之前,咱家全部家当,是三百六十块钱。"陈默说,"我记得账。"
"你连这个都记账?"
"记账的人,忘不了穷。"陈默把账本翻开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落笔:
九月十四日:到货黑白电视十台(三八〇每台)、录音机十五台(一一五每台),共五千五百二十五。现金:五千六百三十三。
另:供销社样机款二千六百八十已收讫;稳压器四十台账目已清(利二百,在原账内)。
写完他把笔帽按上,忽然听见仓库外头有人说话。
是石头,跟一个陌生人,在巷口那儿站着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乡下汉子,裤脚上还沾着泥,怀里抱着个纸箱子——箱子上没有厂家的封条,四角的护角纸板,缺了一角。
"师傅,您给看看吧。"乡下汉子的声音发颤,"这台二十五寸,是我们从双河集上买的,两千四百八……才使了三天,昨儿晚上'砰'一声,一股烟——"
石头接过来,没通电,先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