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四号,凌晨三点五十,第六趟省城。
这一趟不一样,头五回,陈默一个人,背一条麻袋;这一回,后面跟着陈大柱和石头,仨人两条扁担,去赶省城发清河的最后一班顺车卡车。
凤姐在市场门口等他们,脚边的搪瓷缸换了只大的。
"东西都齐了。"她领着爷仨往市场里走,一边走一边撂话,"黑白电视三十台,录音机四十台,台灯八十盏,插座两百个,稳压器一百台——小子,你这是要把清河县的电线杆子全包了?"
"双河集开了联营点,乡下黑白电视走得快。"陈默说,"录音机给大楼三个柜台分,稳压器自己铺面留一半。"
"二十五寸呢?"凤姐斜他一眼,"不怕我囤了害你?"
"您信儿里说了,十月厂价要动。"陈默说,"要动的货,一分不囤,开张头一个月,挣的是稳当钱——急钱让厂家自己挣去。"
凤姐停住脚,回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"小子。"她说,"你才二十二,做买卖的章法,比我见过的五十岁的都老。"
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单子,拍在陈默手里。
"单子上的货,一万二千四,你现款六千二,剩下六千二——账期,十五天,十月九号前结清。"
陈默捏着单子,没动。
"凤姐,上回三千三,这回六千二,翻了一倍。"
"翻一倍怎么了?"凤姐把手一背,"你六月敢接我三千三的时候,兜里七千五;现在你兜里八千,敢接的买卖翻了十倍——我就敢把账期翻一倍,做买卖的,胆子跟账本一块儿长,不长的,趁早收摊。"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指了指自己摊子后头新挂的木牌——上头四个字:凤记售后。
九月的账,先在陈默心里过了一遍:
九月二十四日:大楼售黑白电视五台、录音机十五台,计四千四百七十。
付凤记现款六千二,账期六千二,限十月九号,现金:三千九百零三。
"还有个事儿,跟你商量。"她的口气缓了下来,"我那个售后点,开了小半个月,修了一百多台,省城人认,我想着——把它并进你的章程里,章程、话术、单据,全按你三楼那一套。"
"你那套东西,我抄不全。"凤姐说,"与其抄,不如合伙。省城的售后,我出地方出人手;章程算你入的股——往后售后点挣的,分你两成。"
陈默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"凤姐,"他说,"股不要,章程送您——白送。"
"你疯——"
"您听我说完。"陈默说,"省城的售后点,是您家的地盘,您出的力,您挣的钱,我分两成,那叫吃干股,可我要的是另一样——往后清河县的货,全省过凤记的货源,只有凤记的货,贴'三楼验讫'的章,只有贴章的货,进我这张网。"
"章程换独一份的货源,这笔账,比两成大。"
凤姐盯着他,足足十秒钟,忽然仰头笑了,笑得市场里几个摊主直回头。
"成交!"她一巴掌拍在陈默肩膀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,"小子,你要是三十岁还这么做买卖,我得管你叫爷!"
货,是下午四点装车的。
租的卡车,斗里码了三层,绳子捆了八道。司机坐进驾驶楼,扭头问:"单子呢?谁签?"
陈大柱把货单接过来,铺在膝盖上,从上衣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。
陈,大,柱。
三个字,笔画还是歪的,起笔却稳了,签完,他在名字底下,又添了一笔——日期。
"师傅,"他把货单递上去,声音不高,"点货。一箱一箱点。"
司机愣了愣,笑了:"老哥,你比我们会计还严。"
"货是娃的命。"陈大柱说,"点。"
卡车出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石头坐在货斗里,背靠着捆货的绳子,怀里抱着账本——路上数箱数。
出了城,柏油路变成砂石路,车厢里咣当作响。陈大柱坐在司机楼里,望着窗外掠过的村庄和一星一星的灯火,忽然跟司机搭话:
"师傅,你这车,一年跑省城几趟?"
"三百多趟吧。"
"三百多趟……"陈大柱咂咂嘴,"那你说,城里人看咱乡下进城的,是不是都当咱们土?"
司机笑了:"老哥,我做的是趟数,你儿子做的是路数,土不土的,十年后再说。"
陈大柱咀嚼着这句话,一路没再言语。到家的时候,他跳下车,冲着货斗喊了一声:"石头!卸货!轻拿轻放——你哥的本钱,都在你肩膀上呢!"
九月二十七号到三十号,三天,人民路的铺面里,没有一夜是黑的。
老康带着石头,把铺面的电路整个儿重排了:主线换成铜芯的,柜台底下预了三个插座位,样机墙后头单独走一路闸——"二十五寸冬天电压吃紧,先备着。"老康说这话的时候,叼着没点的烟,烟是他自己戒的,医生说的。
林秀兰来了两回,头一回送饭,第二回不走了——她踩着缝纫机,给两开间的铺面缝了一整块门帘布,藏青底子,滚了红边。缝完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自己儿子把那块旧招牌擦干净,挂在门楣右上角。
"红星电器"四个掉漆的红字,跟崭新的门脸搁在一起,不扎眼了,倒像个念想。
孙老板来得最勤,货架是他帮着重新摆的——他摆了六年,手上有数,摆完他退到门口,看着里头,跟陈默说:"你这三十七户老主顾,明天我去请,我那张老脸,还能使一回。"
"孙叔。"陈默说,"十月一号,剪彩的手,给您留着。"
孙老板的喉咙动了动,扭头去看街对面的烟囱,半天没回话。
小雨三十号下午也来了,书包都没放,趴在新柜台上,一笔一笔写价签——写完了自己端详半天,挑出两张重写。
"哥。"她忽然说,"咱们家,是不是跟别人家不一样了?"
"哪儿不一样?"
"同学家长说,我哥在人民路开了店。"小雨咬着笔头,"他们管你叫……陈老板。"
陈默把最后一张价签压平,笑了:"叫什么都行,你记住一条——老板这两个字,是别人叫的;本分这两个字,是自己写的。"
九月三十号,晚上八点,出事了。
陈默刚把最后一批货点完,铺面的卷帘门"哗啦"一声,被人从外头拽下来一半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头前一个,呢子外套,皮包——常立新,后头跟着两个穿制服的,一个工商所的,一个街道办的小干事,抱着一摞表格。
"陈老板。"常立新微笑着,把一张纸抖开,"例行检查。有群众反映,你这铺子无照经营。"
他把纸递过来,陈默接住,就着门口的灯看——
《限期停业整顿通知书》。
理由一栏写着:营业执照与实际经营者不符。
常立新的声音,在夜里听得很清楚:"你这执照,姓孙,你姓陈,明天就是一号,陈老板,你说,这店,还开得成吗?"
街坊的门开了几条缝,探出头来,孙老板从里屋冲出来,脸涨得通红:"执照是我的!铺子我转给——"
"转给?"常立新打断他,"手续呢?过户回执呢?拿不出来,就是无照转租,孙老板,你欠着一屁股债,还想糊弄工商?"
空气绷得像那八道捆货的绳子。
陈默把通知书慢慢折起来,折好,收进兜里。然后,他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,取出一个红本本,双手翻开,摊在常立新面前。
营业执照。经营者一栏,端端正正三个字:
陈。默。
"常助理。"他说,"过户手续,今天上午十点,工商所办的。回执在这儿——您来得不巧,晚了半天。"
常立新的脸,白了一层。
他伸手接过执照,翻过来,翻过去,检查钢印,检查日期——查得很慢,慢得像在找最后一根稻草。
后头那两个穿制服的,互相看了看,里头年长的那个咳嗽了一声:"常助理,手续齐全……咱们走吧,还得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