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号,铺面开门第二天。
头一天的客人里有回头的——军属家的邻居,领来两户,一台录音机,一台黑白电视。
二楼布匹柜的小刘来买电池,顺嘴问:"陈老板,你们今儿开门,明儿还开?"
"天天开。"陈默说,"买卖没有歇的道理。"
三楼那边,国庆展销的热度还没散,老魏的稳压器又出了四台。
赵德发按章程分销出去的货,单子一笔一笔送到陈默柜台上,钱货两清,一分不差。
晚上回家,母亲把爷俩的褂子翻出来,一件一件看扣子。
"省城是大地方。"她一边缝一颗松了的扣子,一边念叨,"见大干部,衣裳要平。"
"妈,人家干部不看衣裳,看账。"
"账是给活人看的,衣裳是给活人瞧的。"母亲把线头咬断,"都齐了,人家才瞧得起你。"
陈默笑了,没犟。
十月四号,傍晚,陈默盘账。
十月二日:售黑白一台、收音机两台,计三百八十五。现金:六千五百八十八。
十月四日:大楼售二十五寸两台、录音机四台,计四千三百。现金:一万零五百零三。
他把账本合上,从抽屉最底下取出另一摞——从六月十八号起,四本账,按月份排得整整齐齐。
明天,要带它们去省城。
老康那头,天没黑就把工具包理了一遍。
烙铁、万用表、一盒零件,最后,他把那张按了手印的"修不好,赔新机"叠成四折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"康师傅,那张纸不用带,章程里有。"
"章程是印的。"老康说,"这个是按过手印的。"
十月五号,凌晨五点二十,头班长途车。
陈默背着黄挎包,包里四本账、一份章程、一叠维修单。
老康坐在他旁边,膝盖上搁着他的工具包,包带用布条重新缝过,结实得像个人。
"康师傅,您不去也行。"
"售后科见的是售后。"老康闭着眼说,"我不去,你带一屋子账有什么用。"
车过双河集的时候,天刚亮。
凤记的摊子比上回又大了半间。
凤姐老远看见他们,把烟一摁:"来了。人在里屋,等你们一早上了。"
她把爷俩让到后头,先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"郑科长这个人,我先给你们交个底。"凤姐说,"不收礼,不吃饭,最烦人递话,你进去,少说话,多翻账,他问什么,你答什么,一个字别添。"
"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细?"
"我跟他打了六年交道。"凤姐把烟盒揣回兜里,"这老头儿,眼睛毒。可他毒得干净——他认账,不认人,你那些账,要是经得住他,你就成了;经不住,多说一个字都是错。"
陈默记住了。
里屋的桌子擦得很干净,茶是新沏的。
对面坐着的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部,中山装,白头发,眼镜链子挂在耳朵上——厂家售后科的郑科长。
他面前摆着一份材料,看得仔细,连页脚都翻到了。
"陈默同志?"郑科长抬起头,先不握手,把材料往桌上一推,"这份章程,你写的?"
"初稿是我,字句是康师傅和我一起改的。"
"知道它在科里传了几遍吗?"
陈默没接话。
"三遍。"郑科长伸出三根手指,"我们科一年收到各地来信几百封,能让科长们传着看的,这是头一份。"
茶续到第二遍,郑科长伸出手:"账呢?"
陈默把四本账一本一本摆开,又把维修单摞在旁边——一百三十七张,每张有编号,有日期,有故障,有处理,有签名。
郑科长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八月那一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双河集退赔:垫付一万一千九百六十。
这一页的页角,折了一个小小的印子——是陈默自己折的,他每天翻到这页,都要看一眼。
"这一笔,"郑科长敲了敲那页纸,"你倒贴一万二,图什么?"
"图往后的十年。"
屋里静了几秒。
郑科长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,忽然转头看老康:"维修单上的'康',就是你?"
老康点头。
"一百三十七单,"郑科长翻着单子,"退换四十一,上门三十九,其余当场修复,无一投诉。老头儿,你这双手,一年给厂里省下的口碑钱,比广告科花的都多。"
他又把账本翻回八月中旬那一页,指尖在页眉上点了点。
"八月里,你们县里闹过翻新机的事。"郑科长抬起眼,"卖翻新机的人,跟你是什么关系?"
屋里静了一拍。
凤姐在门口,手里的烟停在半空。
"过道对面的邻居。"陈默说。
"邻居。"郑科长重复了一遍,"那你的账上,把他的假机退赔记得一清二楚——你不怕我看了,觉得你们县的市场乱?"
"报告科长,"陈默说,"市场本来乱过,乱过,记下来,改了,才轮得到干净,我要是把这一页撕了,账是好看了,可这个月还敢有人在我这儿退假机吗?"
郑科长盯着他,看了足有五秒钟。
然后他合上账本,对老康说:"你这个小东家,说话跟记账一样,一分不添。"
老康把工具包往腿上挪了挪,开口,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:
"钱是小事,我有两条。"
"您说。"
"第一,只修正经货,来路不明的,给我多少钱,我不修。"
"这一条,跟科里的规矩一条不差,第二呢?"
老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平,推过去,纸上是他那笔字,力透纸背:
修不好,赔新机。
"挂铜牌可以。"老康说,"把这句也挂上去。"
郑科长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"老头儿,"他说,"全国几百家维修部,没一家敢把这句话写出来挂墙上。"
"我们县,挂了两个月了。"老康说,"没人赔过。"
郑科长忽然笑了,笑出了声,把纸推回给老康。
"行。"他说,"就冲这句话,全省五个县级特约维修部的试点名额,清河县,批。"
他一样一样地讲,讲得极慢,像交钥匙:铜牌由厂里统一制,下月到;技术资料、配件渠道,向特约点开放;条件三条——月报、只修正品、统一样式。
"牌子挂哪儿?"
"人民路。"陈默说,"我自己的铺面,两开间,临街,修售区在里间,康师傅坐镇。"
郑科长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,又抬起头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"陈默同志,最后提醒你一句。"
"您说。"
"特约经销——就是卖货的那条线——年底凭销量再议,这是规矩,我不多话。"郑科长顿了顿,"但是有人跟我打听你。"
陈默的笔停了。
"打听你的人,穿公家的衣裳,说话很客气。"郑科长把茶碗端起来,慢慢吹了吹,"做买卖的,被人打听不是坏事。可你要记住——公家的人打听你,跟客人打听你,是两回事。"
出了凤记的门,日头已经偏西。
凤姐把爷俩送到街口,忽然说:"今天那句话,他不对谁都说的。"
"哪句?"
"'公家的人打听你,跟客人打听你,是两回事。'"凤姐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,"我做了六年,头一年不懂这句话,吃过亏。你今天听完就懂,比我强。"
她摆摆手,转身回去了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声:"小陈!"
"哎。"
"明年开春,我这摊子要扩。"凤姐说,"到时候再找你谈——今天不谈,你事情多。"
回程的车是下午四点的。
站前广场上人多,陈默去买水,老康坐在候车室门口抽烟。
等陈默回来,老康把烟头摁了,眼睛望着广场那头。
"小默。"他说,"你别回头。"
陈默没回头。
"东边报刊亭,穿灰夹克的,是不是常有富?"
陈默用眼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