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号,上午八点半。
三楼会议室,长条桌,绿绒布,五个玻璃杯。
墙上挂着红横幅:百货大楼柜台承包年度评标会。
五个评委坐一排:局里两位,大楼周主任,外请两位——工商所何组长坐在最左,供销社的老主任坐在最右。
常立新坐在最边上一张小桌后头,面前一叠纸,一支钢笔。
一个厚厚的黑皮记录本,摊开。
三楼所有的承包户,都站在门外过道里。
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抽签定的顺序。
第一个,常有富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屋里静了一下。
那身新夹克,昨天还笔挺,今天肩上是皱的,他手里抱着一个纸包,跟昨晚那个一样。
"常有富同志,"局里的主任开口,"你先说流水。"
常有富没翻材料。
他把纸包解开,三本账,一本一本摆在绿绒布上。
"我念一下我的流水。"他说,声音发干,"六月到九月,月均流水八千二,十月,一万一千四。十一月,四千三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十二月,到今天,一千八。"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"投诉,"常有富接着说,喉咙动了动,"全年七起。假机两起,退换一起,售后服务四起。"
"你的账,"何组长忽然开口,"核对不上的是哪几个月?"
常有富抬起头,脸上那一层皮,像是被人揭了一下。
"五月我还没承包,六月到八月,票缺得多。"他说,"我十月起补,补到昨天,还差三个月没对平。"
"差三个月,"局里的主任把笔搁下,"按细则,账目这一项,你拿不到分。"
"我知道。"
常立新手里的钢笔,在记录本上停了停。
常有富忽然又说了一句,声音比前头都清楚。
"各位领导,我这账,记得不好,缺的,我认,假的,我一样没有。"他说,"我今年做错了事,进了两批不该进的货,坑了人,这个账,我今天在这儿,当着各位,认了。"
他说完,把三本账合上,抱起来,站在那儿,等着问话。
屋里静了几秒。
门口过道里,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"老常今天说的是实话。"
何组长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
局里的主任搁下笔,问了常有富最后一句。
"常有富同志,你今年最不该做的,是哪一件?"
常有富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"最不该的,"他说,"是六月里,我明明知道对门那个小子是个懂行的,我还是先想着把他按下去,我要是那时候跟他学一学记账——"
他停了停。
"没有要是了。"
"下一个,陈默。"
陈默进来,把蓝布解开,七本账,摆在绿绒布上。
又摆上三张表。
"各位领导,"他说,"我先报流水。"
大楼柜台,七月至十二月,累计流水一十六万八千四百。
人民路铺面,十月一日开张至十二月十八日,累计流水六万二千三百。
联营点两处,双河集、杨林渡,代销流水三万一千。
会议室里的笔,齐齐停了一下。
周主任抬起头,隔着桌子看了陈默一眼。
"账目那一项,"局里的主任说,"你把对账的凭证带齐了吗?"
"带齐了。"陈默把七本账往前推了推,"每一笔有票,每一页有日结,退赔单、维修单、联营协议,另册。"
两个评委低头翻账,翻得很慢。
常立新在这时候开了口。
"陈默同志,"他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很平,"我以记录员的身份,问一句。"
"常助理请说。"
"你报的联营点流水,"常立新把笔尖点在纸上,"双河集、杨林渡,这两处的营业额,是不是算进了大楼柜台的业绩?如果是,这算不算——跨区经营、重复计绩?"
过道门外,有人"嗯"了一声。
陈默没有急。
他把第三张表抽出来,摊开。
"常助理,"他说,"这一张是联营点的独立台账,两处联营点的流水,一笔记在联营点的账上,一笔记在铺面分销的账上——两处,我都没算进大楼的业绩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大楼这个柜台,我从七月做到十二月,一十六万八千四百。"他说,"这一串数字,是在这个楼里,当着全楼的面,一台一台卖出去的,您要核,核票据;您要人证,门外的何师傅、粮站、邮电局、县医院——一年里在我这儿买过东西的,都在县里。"
何组长在这一刻抬起了头。
"我核过。"他说,声音不大,"十月份的检查,我查了他全部账,全楼只有他这一户——票是齐的,账是活的。"
常立新没有再问。
他低下头,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。
钢笔尖划过纸,声音很轻,可在那间屋子里,谁都听见了。
"最后一问。"供销社的老主任开口,声音很慢,"小同志,你的投诉是几起?"
"六起。"
"六起?"老主任把眼镜推了推,"我听说,你今年的投诉,是全县个体户里最少的,这六起,都是什么?"
"四起是假机。"陈默说,"六月底东头卖的翻新机,客人认错了柜台,找到我这儿,我修了,退赔记录在八月那本上。"
"还有两起呢?"
"两起是送货晚。"陈默说,"腊月里我承诺三天送到,有一户第五天才到,是我车坏了,没跟人说清,客人写了意见,我认,赔了三十块。"
老主任点点头,忽然问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。
"小同志,你今年挣了多少钱?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默抬起头。
"到昨天账上现金是五万零八百零七。"他说,"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,里面有我父亲的,我母亲的,我师傅的药钱,我徒弟的工钱,还有凤记的账期、两个联营点的货本。"
他停了半秒。
"领导,我这一年,从六月十八号下岗开始,到今天是第一八六天。"他说,"这栋楼的柜台,我悟出一句话——它不是三尺玻璃。"
"是什么?"
"是三百六十五天的信用。"陈默说,"玻璃后面摆的是机器,玻璃前面站的是人,人家把钱递过来的时候,买的不是彩电,是敢不敢再进这个门。"
老主任把笔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
何组长在本子上又写了两个字。
常立新握着笔,手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落下。
散场是中午十一点四十。
评分的规矩,是当场唱分。
周主任负责唱,何组长监票。
常有富:流水七分,账目零分,投诉三分。合计十分。
陈默:流水三十八分,账目三十八分,投诉二十分。合计九十六分。
唱到"九十六"的时候,过道门外哄的一下,像是有人在拍手,又被人按住了。
何师傅站在人堆最前头,两只手拍得通红,被石头拉了一下袖子,才想起来松手。
老魏在那儿用袖子抹脸,抹了两把,嘴上还嘟囔:"我就说那账记得好嘛。"
赵德发端着茶缸,站在人后头,谁也没看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局里的主任清了清嗓子,宣布评标结果:
一,陈默,一等柜台续约,柜台由一节,扩为两节。
二,常有富,流水与账目均未达标,取消次年承包资格;东头三节柜台由大楼收回,重新发包。
三,大楼成立验机处,由特约维修部负责,三楼所有外来货,先验后售。
宣布完,局里的主任合上本子,看着陈默,说了句题外的话。
"小陈同志,你那个'验机处'的想法,是谁教你的?"
"是我的师傅。"陈默说,"他叫康有田,退休的五交化修理工。年纪大了,今天没来。"
"替我们问问他好。"
散会以后,过道里的人散得很快。
常有富一个人在楼下走,走到三楼楼梯口,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