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标的结果,从十二月二十一号起,一天一天落到地上。
第一天,大楼的调整通知贴出来了。
东头三节柜台收回,验机处设在过道东头的第一个位置,挂牌:三楼验机处 · 特约维修部代管。
陈默的柜台,由一节,扩成两节。
扩出来的那一节,就是六月十八号那天,贴在墙上的那张招租纸原来的位置。
第二天,木匠铺来人,给验机处做那块黑板。
老魏亲自陪着木匠,量了尺寸,比划着说:"写大点,字写大点,让打楼底下上来的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"
第三天,石头把第一块牌子的粉笔字写了上去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。今日验货:四台,合格:四台。
写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,"合格"两个字没写好,擦了重写。
老康站在旁边看着,没伸手。
"写坏了就擦。"老康说,"擦干净了重写,比糊在上头强。"
常有富的事,是二十五号办完的。
那三节柜台腾出来之前,他一个人在里头待了整个下午。
赵德发说,他看见常有富把那二十几台剩货,一台一台擦了一遍,擦完码在墙边,码得比谁家都齐。
那些货,最后按"零件机"的价,卖给了老康的修理铺,一台一百八。
常有富一分钱没添价,老康也一分钱没压价。
交接那天,两个人在验机处的黑板底下站着。
常有富把钥匙放到柜台上,手在钥匙上按了按,才松开。
"康师傅。"
"嗯。"
"往后我要是……买台机器,找您修,您修不修?"
"修。"老康说,"只修正品。"
常有富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老康从腰后把那套螺丝刀抽出来——一九七八年那一套,木柄,铜箍,磨得发亮。
他把螺丝刀搁在柜台上,往常有富那边推了推。
"你那三节柜台的螺丝,松了好几处。"老康说,"这个,借你用。拧完还我。"
常有富捧着那套螺丝刀,站了几秒钟,眼眶红了一下,没说话,往东头去了。
老魏隔着过道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叹了口气。
"康师傅,您这不是借他工具。"
"是什么?"
"是给他留了个还东西的理由。"
老康没答,回里间去了。
二十六号,信用社的人来了大楼。
贷款三万,还差一万八。
常有富把货清光,凑了一万二,剩下的,是他把自己家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、一台双卡录音机,还有一台半新的VCD,都搬去了信用社抵账。
这事传到陈默耳朵里的时候,是二十六号傍晚。
赵德发坐在铺子门口,抽着烟,说完了,把烟头一扔。
"小默,你说这人,值不值。"
陈默没接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账本,翻到当天那一页,写了一行字。
十二月二十六日:常有富还贷,欠款清至八千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"赵叔,他这八千,是欠信用社的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想请他到我仓库来。"陈默说,"管货、点数、送乡下——他这个人,做买卖的本事一般,认货的本事不差。他六月里,一眼就能看出我那批VCD的机芯是真货。"
赵德发愣了。
"小默,你——"
"我不劝他。"陈默说,"明天我去仓库点货,他要是来了,就留下;他要是不来,我也不去找第二趟。"
第二天一早,陈默到仓库的时候,门是开的。
常有富已经在里头了。
他穿着那件旧夹克,跪在一堆纸箱中间,一台一台点货,点过的箱子上,用粉笔画了一道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"小默,"他说,"我点了半个仓库。"
"点出什么了?"
"你少了两台录音机。"常有富低下头,声音闷着,"上个月三十号出库的单子,写着二十台,仓库是十八台,不是你少,是单子写错了——我核过你上月的流水,对得上。"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"月钱怎么算?"
"你定。"
"管货,一月一百二。"陈默说,"账我教你自己记,记不住,就一笔一笔来。"
常有富点点头,从地上站起来,掸了掸膝盖上的土。
那一天,他成了默记电器的第一个仓库工。
二十七号,老康把石头叫到了里间。
石头进去的时候,看见师傅坐在工作台前,桌上摊着一块布。
布上,是那套螺丝刀。
"师傅。"
"坐下。"老康把螺丝刀推过去,"你学了大半年了,烙铁的火候,万用表的读法,你都会了,今天,我教你最后一样。"
"什么?"
"识货。"老康指着工作台上一台拆开的机器,"这台是常有富的零件机。你看它的管子、它的电路板、它的变压器——你告诉我,哪一处是原厂,哪一处是后来换的。"
石头凑上去,看了很久,一处一处指。
老康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等石头说完,他把机器翻过来,指着电路板的一个角。
"这里。"
石头看了半天,脸红了。
"这里我看不出来。"
"看不出来,就是还得学。"老康把机器推回去,"这台机器,你留着,什么时候你能把它一眼看穿,我就把这套螺丝刀给你——不是借,是给。"
"师傅,那是您师傅给您的——"
"工具不是看的。"老康说,"工具是使的。"
石头把那台零件机抱回自己桌上,抱得很紧。
二十九号,大楼年终结算。
刘会计把三楼的账册收上去,一层一层核。
核到陈默那一格,她停了一下——两节柜台,七月到十二月,累计流水一十六万八千四百。
她把算盘拨了三遍。
三遍的数字一样。
核完,她没走,站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那条过道。
"小陈,"她说,"六月里我头一回给你开票,你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你说'请把日期写清楚,我要记账'。"刘会计笑了一下,"那时候我就想,这小伙子撑不过三个月,做买卖的,谁记账啊。"
"刘姐,"陈默说,"您那本票,才是我的账。"
"我记的是票。"刘会计把账册抱起来,"你记的是日子。"
二十九号下午,母亲把老康这个月的药费,从铺子的公账上取了出来,三十六块八。
她数了两遍,用一个旧信封包好,让陈大柱送到修理铺里间去。
陈大柱回来的时候,说老康没收,只说了三句话:
"药费走公账,是说好的,收。"——这是第一句。
"你告诉她,我这条毛裤,比药管事。"——这是第二句。
第三句他没说,是站在门口那会儿,朝着那块铜牌的方向,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
二十八号,省城的信到了。
厚信封,三张纸。
第一张是厂里的函:配件供应单,一九九九年第一季度。
第二张是凤姐的草图——一张纸,画的是她要做的招牌样子,六个字,是从陈默那份章程上抄去的:货真 · 价实 · 包修。
底下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添的:修不好,赔新机。
第三张是信纸,铅笔字,直来直去。
"小陈:
年后初五,你来省城,我的摊子扩,二楼的铺面定了,做售后站加批发,缺一个懂账的人,你的章程,我照着改了两条——我想把'货真价实包修'六个字,做成我那边的牌子。
我出铺面、出人、出货源。你出章程、出账、出你那套送货上门的规矩。
分成的事,见面谈,你别急着答应,回去把账算清楚,带了账来。
另:听楼里的人讲,年后厂里要上一批新东西——小机器,巴掌大,能叫人,不用线,你们县里那批BP机,怕是要不好卖了。
凤"
陈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