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来得早。
才进二月,人民路边上的柳树就抽了一层鹅黄的芽,雪化完了,路面干得发白,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。
清河县邮电局的门口,新挂出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。
移动电话入网办理
那块牌子挂得很高,字是崭新的,红得扎眼。
牌子底下,摆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一部电话,一本登记簿,一个穿蓝制服的女同志坐在那儿,坐了一上午,一个人也没来问。
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那块牌子。
看一眼,然后走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那四个字值多少钱。
一台机器,四五千;入网费,一千多;然后是月租、是话费——一个工人一年不吃不喝,才够。
那不是清河县该有的东西。
可陈默每次路过,都要把头抬起来,看一遍。
看那个"移"字,看那个"入网"。
正月里,季广发来找过他三回。
季广发是"光明通讯"的老板,店开在邮电局隔壁,一米八的柜台,玻璃底下摆着BP机、电池、皮套、挂绳。
清河县一半的BP机,是他卖出去的。
头一回,他是来拜年的,拎着两瓶酒,坐了半个钟头,问东问西,问陈默的货从哪儿来,问他怎么记账。
陈默都答了。答得不藏,也不多。
第二回,他是来问价的。
"陈老板,你说,BP机今年还能不能做?"
"怎么了?"
"前年进的货,我手里压了六十台。"季广发搓着手,"去年下半年的时候,一台能赚二百,这几天——"
他没往下说。
陈默给他倒了茶。
"季老板,"他说,"您那机器,是挂在腰上的吧。"
"是。"
"挂腰上的东西,只要有一个更小的能替它,它就活不长。"陈默说,"您现在,往邮电局门口那块牌子底下站一站,站半个钟头,看看有几个人去问。"
季广发愣了半天,站起来走了。
第三回,是二月十二,晚上。
他进门的时候,脸色发白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"陈老板,六十台,你接不接。"
"多少?"
"进价三百八。"季广发把那张纸摊开,是进货单,"我卖你三百二,六十台,一万九。"
陈默看着那张单子。
三百八进的,三百二卖,一台赔六十,一出手,就是三千六扔水里。
可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"季老板,我不接。"
"为什么?"季广发声音都变了,"你已经看见了啊!你刚才那句话——你都知道它要完!"
"我知道它要完。"陈默说,"可我不知道它哪天完。"
他把茶推过去。
"季老板,您听我一句。您这六十台,是钱,不是货了,钱要落袋,就得趁早,拖一天,它掉一块钱;拖一个月,它掉一百块。"
"那你还让我降?"
"我不是让您降。"陈默说,"我是让您认。"
季广发猛地站起来,把那张进货单卷起来塞进兜里,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"陈老板,你这人,心比手冷。"
门帘落下,风灌进来,把账本吹翻了两页。
陈默坐在那儿,没去扶。
他想起前世。前世他也是这么一个人——坐在仓库里,看着一批要死的货,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。
冷吗。
冷。
可这行里,最不能有的就是热。
季广发最后还是卖了。
从六百八,到四百八,到三百八,到二百八。
半个月,掉了一半。
买的人不多,倒是问的人不少,问完了,转身就走,说:"再等等,还能落。"
到三月头,那六十台,还压着三十来台。
有一次,季广发坐在自己店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对面邮电局门口那块红牌子,看了很久。
有人跟他说,你早听陈默的就好了。
他没说话。
二月二十,晌午。
国营饭店里,一屋子人正在吃饭。
靠窗那张桌上,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深灰的皮夹克,头发梳得很亮,他是县建筑公司的,姓蒋,人称蒋老板。
菜上到一半,他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件东西,往桌上一放。
那东西黑的,巴掌大,抽出一根短短的天线。
满屋子吃饭的声音,一下子小了一半。
蒋老板把号码按下去,把机器举到耳朵边上。
"喂?喂!老张啊!我蒋某人!"
他的嗓门本来就大,这么一喊,连后厨的人都探出头来看。
"我在县里,我在县里!你在哪儿?你在乡里?乡里!好,好!"
他一边说,一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,眼睛从机器上扫过去,扫了一整屋子的人。
"行行行,就这么说定了!我回头找你!"
他把机器从耳边拿下来,在手里掂了两掂,一按,那根小天线缩了回去。
然后他往桌上一搁,"啵"的一声。
满屋子静了一秒。
接着,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。
邻桌的凑过去问:"蒋老板,这啥东西?"
"这个?"蒋老板笑眯眯的,"电话。"
"电话咋能揣兜里?"
"这就是本事。"蒋老板端起酒杯,"这东西,不用线。"
陈默就坐在斜对面。
他慢慢地吃着一碗面。
他没凑过去,也没说话,他只是看着那台机器,看着那根缩回去的天线,看着满屋子人的眼神。
那眼神,他太熟了。
前世,第一台彩电进村的时候,围着一整个村的人;第一台录像机开箱的时候,院子里的孩子扒着窗台站到半夜;后来第一台电脑、第一部车、第一套商品房——
都是一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落到哪儿,哪儿就有钱。
陈默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走出饭店。
门口的风一吹,他忽然站住了。
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"移动电话入网办理"的红牌子。
正月十六交的钥匙,那节柜台空了一个月。
二月二十一,陈默把它擦了。
东头正对楼梯口——不是,正对楼梯口那节被万隆拿去了,他这节在东头往里的位置,靠窗,比原来那格宽敞些。
他用湿抹布擦了三遍玻璃,又用干布擦一遍。
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,摆在柜台正中间的玻璃板上。
黑的,巴掌大,抽出一根短短的天线。
他在柜台侧面,挂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。
木牌上就两个字,他自己拿毛笔写的。
通讯
摆好了,他退后一步,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又往前走了半步,把机器挪了两厘米,让它在玻璃板上更靠中间。
陈默不是个爱显摆的人。
他把那台机器摆出来,是给全楼的客人看的——那东西长什么样、多大、搁在手里是什么样子。
只是没想到,第三天,围了人。
一开始是路过的多看一眼。
后来有人站住。
后来,站住的人越来越多。
"陈老板,这是啥?"
"电话。"
"电话能这么大?"
"就这么大。"
"要多少钱?"
陈默不答。
有个年轻人挤到前面,眼睛发亮:"我见过!省城的王老板就有一台。他那台比这个厚一点,也是黑的。"
"能用吗?"
"能啊。"年轻人说,"他在车上打的,一边开车一边打,把我吓得够呛。"
人群"嗡"了一声。
老魏从自己柜台那边跑过来,扒开人往里看。
"小默,"他凑到陈默耳边,"这东西,多少钱?"
"不知道。"
"你不知道你摆它干啥?"
"摆着让人看。"陈默说。
老魏张着嘴,看他半天,摇摇头走了。
到下午,来了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,围着柜台转了两圈,最后把手按在玻璃上。
"陈老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