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五号,距中恒开业,还有五天。
一股寒潮夜里从北边压下来,县城的气温一天掉了七八度,人民路上的水洼结了薄冰,早起的人踩上去,咔嚓一声。
陈默开门的时候,手在门把上粘了一下,凉得钻骨头。
街上的海报又换了一茬。
原先那批红底金字的,被撕下来一半,压在底下的是新贴的,纸更薄,字更黑,整整一条街的墙,从头到尾贴成了一张大单子。
单子的抬头四个粗黑字——开业血价。
底下是一长串价格,从上往下排,手机、彩电、录音机、电风扇,每个品名后面跟着两个数,一个用红笔划了杠,一个用黑笔重新写。
红笔划掉的,是县城的行价。
黑笔写上的,是中恒的价。
陈默站在单子底下,从头看到尾,看到手机那一行的时候,眼睛停住了。
红笔划掉的是四千六,黑笔写的是三千九百五。
一进一出,六百五。
他伸手在单子的纸边上捻了一下,浆糊还是软的。
这条街上,比他起得早的人不少。
卖油条的摊子照旧支在路口,铁锅里的油炸得哗响;供销社的卷帘门升起一半,里头的人探出头来看了看街,又把门拉了回去。
东街马家铺子的门虚掩着,马春来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在冷风里一明一灭。
斜对面修鞋的摊子倒是照常摆了,老师傅低着头锥鞋底,锥两下抬一次头,看的还是那张单子。
陈默回到铺子里,把门开了一半,坐下来,拿过算盘,把那串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手机一台,让六百五;彩电一台,让一百六;录音机让四十。
一天开门八小时,按头一天五千人算,十个人里有一台成交,就是五百台,五百台意味着让利将近十万。
十万块钱,一个县城的批发站一年也挣不出来。
这笔钱从哪儿来,单子上没写。
要么是省城的账上贴,要么是从别处的货款里挪,要么就是准备赔上一个月,把这条街上的铺子熬死。
陈默把算盘推到一边,伸手摸了摸柜台玻璃底下那张特约经销的批文。
批文上的日期是七月,印章的颜色已经淡了些。
九点不到,默记的铺子里就坐满了人。
马春来、马秋来兄弟俩坐在方凳上,棉帽不摘,手揣在袖筒里;老孙靠着墙根蹲着抽烟;吴师傅把修工具往脚边一搁,摘下眼镜擦了半天。
到第十个人的时候,铺子里已经转不开身,陈默干脆搬开柜台上的货,让众人围着柜台站着。
最后进来的是赵德发。
老赵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,那顶旧草帽还拎在手里,进门先看了一圈屋里的脸,才找了个角落蹲下去。
"小陈,"马春来先开口,嗓门一劈到底,"这价,怎么跟?"
"不跟。"
"不跟,就等着喝西北风?"
"我看过那张单子了。"陈默把柜台上的玻璃板擦干净,从底下抽出一张纸,摊在中间,"各位先看一样东西。"
那是一张蜡纸刻印的表格,油墨印的,边角卷着。
是石头进城那天,从电器城三楼的废纸箱里捡回来的。
表格上头一栏写着"开业让利明细",底下分三栏:让利额、供货价、进货保证金。
"开业头三天,中恒让的每一分钱,都在这张表上。"陈默拿手指头点着中间那一栏,"手机让六百五,他给加盟店的供货价,比开业前涨了两百。"
屋里静了一下。
老孙从墙根站起来,凑过来看。
"这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这六百五,中恒自己不掏,一半从他自己的利润里割,一半从加盟店的货款里抽。"陈默把表往中间推了推,"谁家的店挂在人家门下,人家拿谁的钱去打这个价。"
赵德发蹲在角落里,草帽的檐子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"小陈,"他哑着嗓子开口,"我那个加盟的牌子,挂上去四十天,他们就来收第二笔钱了。"
"什么钱?"
"说是装修保证金,三千。头一笔加盟金两千,我咬牙交了。"老赵把草帽压在大腿上,"这回三千,我柜上真拿不出来了。"
"他们说什么?"
"说交不上,开业当天的货源,就不优先给我发。"
屋里又是一阵静。
马春来的手在袖筒里攥紧了。
陈默看了老赵一眼,从柜台底下摸出算盘,拨了两下。
"赵叔,您柜上那批灯管、开关、电线,还压着吧。"
"压着,九百多块钱的货。"
"我收。"陈默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,"现款一千八,今天下午石头过去拉。您先把那三千交上,别叫人家掐了货。"
老赵愣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"这不是我帮你。"陈默把算盘收回去,"你那批货,我乡下的点用得上。买卖是买卖,账我记着。"
说完这一件,他把袖子挽起来,回到柜台后头站定。
"各位,价我不跟,但有三件事,从今天起,默记当众立下。"
他掰着手指头数。
"头一件,以旧换新,谁家旧彩电、旧录音机、旧风扇,抱到我这柜上来,按成色折价,折下来的钱直接抵新机器,收上来的旧机,老康修,修好了摆在柜上卖旧价,卖低的钱归客人。"
"二一件,乡点送货,凡是名单上这十一个乡点卖出去的机器,送货上门,不要跑腿钱,收货的人家,不管离镇上多远。"
"三一件,维修上门不收上门费。"他顿了一下,"不光是县城三公里以内,只要是我这账本上卖出去的机器,路再远,一个上门费都不收。"
吴师傅听到最后一句,抬起头来。
"小陈,"他把眼镜戴上,"你这话,是说给中恒听的吧。"
"是说给柜台上的人听的。"
陈默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纸反过来贴在柜台外面。
三件事,写得清清楚楚。
"中恒的价钱是给开业头三天用的。"他说,"咱们的账,是给三年用的。"
"他肯让三天的利,咱就守三年的客。"
屋里没人笑。
众人看着那张纸,看了半天。
马春来忽然站起来,把棉帽往柜台上一拍。
"行。我不跟他价,我改跟你的路子。"
"你那旧机折价,收不收别人家卖出去的机器?"
"收。"陈默说,"只要是旧机,我都收。你收回来,我帮你修,修好了算你的,我只收工本。"
马春来一脚踹开凳子,回头招呼他弟。
"走,把东街那几家也叫来。"
那天下午,默记的柜台上,写满了两张单子。
一张是以旧换新的预约,到傍晚收了三十七台旧机器。
一张是乡点的补货单,临镇新来的三个点,当场各交了一千订金;老点按原来的账走,年前结。
一进一出,柜台后头那本账,翻得纸角都卷了。
后院的天很快黑了。
三十七台旧机器堆在墙根底下,黑白电视、录音机、电风扇,蒙着一层从各自家里带来的灰。
老康提着一盏马灯,蹲在那一堆铁壳子中间,一台一台看过去。
他看得慢,先用袖子把机壳上的灰抹掉一块,再借着灯看铭牌,看螺丝的锈迹,看后盖有没有拆过。
看到第三台的时候,他从兜里摸出粉笔,在机壳上划了一道,划的是"修"字,划完这一台,又去看下一台。
划到第十一台,他站起来,捶了捶腰,回头看了一眼灯下的铺面。
铺面里,陈默正把白天那两张单子上的字一笔一笔抄进账本。
马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,把后院的半边墙照得发黄。
老康把划了"修"字的十一台机器搬到一边,其余二十六台推进墙角的雨棚底下,用一块旧苫布盖上。
苫布四角压了砖,风掀不动。
石头的车是傍晚出发的。
解放卡车的斗子里码着录音机、电池和十一套教具,一把把新螺丝刀用报纸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