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号,距中恒开业,还有二十一天。
天没亮透,石头就上了头班车。
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,他用指甲刮出一个小圆孔,从那个孔里往外看。
公路两侧的杨树叶子落尽了,田里的稻茬齐刷刷立着,白霜压在茬子上,一眼望出去,像是铺了半张白纸。
一个半钟头,车进了城。
中恒电器城在城东的十字路口,三层楼,通身刷着新漆,脚手架还没拆完,三楼的墙面上挂着一半的红布,风一吹,鼓起来又落下去。
街口的早点摊子还没收,蒸笼里冒着白气,卖包子的师傅一边往笼里添水一边往电器城那边看,看几眼,手上的动作就慢半拍。
对面巷口摆着个卖手机配件的小摊,玻璃柜里码着电池、皮套、挂绳,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,袖着手蹲在墙根,一上午没开张。
街上跑的车不多,一辆绿色邮车从东边过来,铃响了两声,又拐进旁边的小街去。
风从十字路口穿过,把地上堆的落叶卷起来,卷到电器城的玻璃门前,贴着门转了两圈,才落下去。
门口已经排了人。
不是买东西的,是来报名的。
一张长条桌,桌上一摞表格,两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坐在桌后头,一支笔递出去又收回来,队伍从门口一直甩到马路边。
石头没排队,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个钟头。
他看着那些人填表,看着一个一个年轻人被领进门里去,看着有人出来的时候脸上笑,有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暗。
日头出来以后,霜化了,路上全是水印子。
他这才过了马路,从电器城的侧门进去。
一楼是卖场,柜台还没上货,货架是新的,油漆味儿冲鼻子,几个工人在铺水磨石的台阶。
二楼在做隔间,木板墙一挡一挡地立着。
他沿着一道窄楼梯往上走,走到三楼最里头,看见了那块小牌子。
中恒电器城 售后服务部。
牌子挂在一扇门上,门后头是个不到六平方米的小间。
一张旧办公桌,一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部电话,一个笔记本,一个搪瓷缸子。
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箱子里是还没拆封的工具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正低头抄东西,抄得眉头都皱起来了。
石头站在门口,看了两眼,转身要走的时候,那个年轻人抬头了。
"您找谁?"
"看工具。"石头指了指墙角那几箱,"你们这儿,几个师傅?"
"两个。"年轻人顿了顿,把笔搁下,"加上我,算三个。"
"修什么?"
"什么都修,卖了什么修什么。"年轻人苦笑了一下,"我上了一礼拜班,没修过一台机器,净抄单子了。"
石头进去,把纸箱掀开看了看。
螺丝刀是新的,一整套,塑料柄,锃亮。
他拿起一把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了。
"你师傅是哪个?"
"没师傅。"年轻人说,"招的时候说,先从售后干起,等卖场开起来,就调我去站柜台。"
石头没说话,站在那扇小窗前,往外看。
三楼这一面,正对着城东的主街。
街上人不多,风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一堆一堆,堆在电线杆底下。
就在这会儿,门口上来了人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领着一台录音机,气喘得厉害,进门就往桌上放。
"我这机器,昨天在你们门口摊子上买的,今天一开就卡带,你们谁给看看?"
年轻人慌了,站起来:"大爷,您有单子吗?"
"有有有。"那男人从棉袄里摸出一张纸,递过去,"你们那个摊位的小伙子说,坏了随时来找。"
年轻人把单子看了两遍,又翻了个本子,脸涨红了。
"大爷,您这个不在我们售后范围,您那摊位是临时投的,不算城里的店。"
"不算城里的店?机器上盖的章是谁的?"
男人把机器翻过来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石头站在窗边,没回头。
底下的话,一句一句往耳朵里灌。
"三公里以内,我们上门不收钱,您这个地址在城外六公里。"
"那我怎么办?"
"要么您明天自己拉过来,我们排期给您修,最快七天以后。"
那男人愣了半天,把录音机抱起来,一声不吭地下楼去了。
脚踩在木楼梯上,一声一声,慢慢远了。
石头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
刚才那台录音机,他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毛病,皮带松了,换一根两毛钱的事。
换一根皮带,一分钟;不换,来回十二公里,等七天。
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下了楼。
回清河的班车是下午两点的。
车开出城的时候,太阳挂在西边的云层上,把公路照得发白。
石头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车窗,看田野一层一层往后退。
霜化得干净,稻茬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气,远远的村子,房顶是青灰的。
公路拐过一个坡,两侧的杨树齐刷刷地闪过去,树影在车窗上一下一下地划,划得人眼睛发酸。
他想起那个小间里的三个纸箱,想起那把没开过刃的新螺丝刀,也想起那个抄单子的年轻人抬头时眼里的茫然。
车到山口,他把脸转回来,看前面的路。
山口的风大,路边的枯草倒向一边,拉着板车的农人弓着腰,一步一挪。
石头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。
回到清河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坐在门槛上,把那七件螺丝刀从工具包里摸出来,摊在膝头,一把一把擦。
擦到那把磨出浅窝的,他停了一下,指尖在木柄的凹处来回搓了两遍,又接着擦下去。
他没进屋,先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,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推门。
铺子里点着灯,陈默在柜台后头核对单子,老康在里间焊东西。
石头进门,把工具包放下,站在柜台前,没坐。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城里那个城,多大?"
"三层楼,一楼的柜台比咱整条人民路的铺面还多。"石头说得很慢,"他们说开业那天能来五千人。"
"好。"陈默把笔搁下,"那你看,人家这买卖,做得对不对?"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下午在三楼那个小间里看见的一一说了。
说那张桌子,说那两个师傅,说那台录音机。
说到"等七天"三个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"默哥,那台机器,皮带松了,我换一根,一分钟。"
"人家不管?"
"人家管不了。"石头抬起头,"他那儿的规矩,是拿尺子量出来的——三公里以内,三公里以外。三公里以内的客人是人,三公里以外的,是单子。"
陈默听完,没接这个话头。
他把账本翻到了当天的空白页,笔尖悬在上面。
"我再问你一句,你想去吗?"
"不想。"
"为什么?"
"我在那个小间里站了一晌午。"石头把手里那把螺丝刀举起来,铜箍在灯下反了光,"那儿的工具是新的,桌子是新的,牌子也是新的,可那屋里,没人修机器。"
"那不叫售后。"他把螺丝刀收回包里,声音很稳,"那叫卖票。"
陈默在账本上落下第一笔,写完,把笔帽扣上。
"行。那从下个月起,你的售后分成分三成,月钱二十五。"
石头愣了。
"默哥,我——"
"你听我把话说完。"陈默把账本推到柜台中间,"还有一件事要你办。七个乡点,每家给我带一个徒弟出来,人从村里招,念过书的,手稳的,你挑。"
"你教他们什么?"
"就教一样——七步验机。"陈默把笔帽摘下来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,验机七步,"教会一个,我给你五块钱,教会上手能独立接单的,一台机器算你半分。"
石头站在灯下,把那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