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号,距中恒开业,还有三十三天。
头一场霜下来了,人民路的青石板上蒙着薄薄一层白,脚踩上去,留下一串湿印子。
陈默是六点开的门,门轴响了一声,凉气顺着门缝灌进柜台后头,把挂在墙上的锦旗吹得动了一动。
他弯腰去搬门口那块验机台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,停住了。
一夜之间,整条人民路变了样。
供销社的墙上、邮电局的院墙上、粮站门口的水泥柱、甚至连街口那棵老梧桐的树身,全被一种红底金字的海报盖住了。
一栋楼的轮廓,楼下乌泱泱画着一片人,楼顶写着四个大字——中恒电器。
底下一行小字,从上到下排了三条。
全省连锁,一手货源,出厂价进店。
右上角一个日期,十一月十日。
陈默把验机台放下,走到街心,站在那张最大的海报底下,仰着头看。
霜气没散,海报的红在灰蒙蒙的街上格外扎眼,像一层贴上去的火。
过来一个挑担子卖豆浆的,也停下看。
"这一台手机,出厂价进店,那是多少钱?"
又过来一个骑车的年轻人,把车支在一旁边看边念,念到"预存五十抵一百",声音陡然高了一截。
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。
陈默没说话,退回铺子门口,靠着门框抽烟。
他抽得很慢,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排字。
一手货源,意思是厂家直供;出厂价进店,意思是这台机器不赚钱卖;预存五十抵一百,意思是拿现金换人流。
三道菜摆在一张桌上,谁看谁眼热。
可做菜的柴火从哪儿来,海报上没写。
七点半,老康拎着一兜豆腐进了门,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,眉毛拧成了个疙瘩。
"一夜贴这么多,得多少人多少桶浆糊?"
"两百多米路,我数了,四十七张。"陈默把烟头摁灭,"算上各乡的分社,估计一百五十张往上。"
"这么下本,图什么?"
"图的是让人看一眼就记住,中恒的东西便宜。"陈默把豆腐接过来放到里间,"记住便宜两个字,比记住什么都管用。"
上午九点,铺子刚开门,人就来了。
先是东街的马春来,一进门就把棉帽摘了攥在手里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
"小陈,你看了吧,那手机标的是多少?"
"三千九百五。"
"我进的货,三千七。"马春来的嗓门劈了,"他卖三千九百五,是赔本赚吆喝,我这铺子还卖不卖了?"
跟着又来一个,是电工器材门市的老孙,进门就往凳子上一坐,半天没开口。
第三个进门的是吴师傅,手里还提着修到一半的收音机壳子。
一张方凳坐了三个人,铺子里顿时显得有些挤。
陈默给每人倒了碗热水,自己没坐,站在柜台后头。
"我不怕他的价钱。"他说,"我怕的是咱们自己乱。"
马春来端着碗不喝:"乱什么,他砸,我不跟就是死,跟了也没活路。"
"他这价钱,不是冲着咱们的铺子来的,是冲着开张头一天的人流来的。"陈默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上的玻璃板,"开张三天赔钱赚人,第四天以后怎么办,得看他的货根子有多硬。"
"要是真硬呢?"
"真硬,我就改行去开澡堂子。"
一句话把三个人都说笑了,气氛松了半格。
笑声没落,门外的太阳地里进来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夹着公文包,蓝布褂子,袖口干净,一看就不是县城人。
老孙先认出来了,身子往边上让了让,声音低了下去。
"中恒的,摆酒那天那个。"
来人正是华经理。
他没往柜台这边来,径直走到门口那块蓝布台子前,弯着腰看了一会儿那台拆开的样机,又抬头看墙上的锦旗。
看够了,他才转过身,冲里间喊了一声。
"石头师傅在吗?"
石头正好背着一包工具从里间出来,愣了一下。
"我。"
华经理迎上去,双手递过来一张帖子,烫金的字,跟八月那张请帖一个版式。
"中恒电器城售后部,招技师。"他说得很客气,"月薪三百,管饭,城里宿舍,两个人一间。干满一年,转正,交保险。"
满屋子人的眼睛都落到了那张帖子上。
三百块,是石头眼下月钱的三倍还多。
石头的手没伸,站在那里,肩上的工具包勒出两道深印。
"我这儿有活。"
"活可以带到城里干。"华经理笑得很稳,"城里一台机器的手工费,是乡下的三倍。你这把手艺,窝在县城,委屈了。"
"我在县城,没觉得委屈。"
"这两天不急着回话。"华经理把帖子放在验机台上,压了压边角,"开业之前,位置给你留着。曹总说了,中恒的售后部,头一个要请的,就是清河的手艺人。"
他转身走了,走到街心,在那张最大的海报底下站了一会儿,又回头看了一眼默记的门脸。
风把海报吹得哗哗响。
屋里的三个人,谁都没先开腔。
马春来把碗放下,看看石头,又看看陈默,末了把棉帽往头上一扣,说了句"我先回了",出门去了。
老孙和吴师傅一前一后也跟着走了。
石头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墙角,站在那儿,脸涨得通红。
"默哥,这帖子——"
"收着。"陈默说,"人家给你递的,凭什么撕。"
下午,陈默把铺子交给老康,一个人顺着江边往下走。
江面上起了风,水色是灰的,货驳的烟囱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烟,慢慢往东挪。
岸边一排柳树早秃了,枝子干硬地伸在水面上,几只白鹭立在浅滩,见人近了,扑棱棱飞起来。
他走了很远,走到码头的老仓库底下才停下。
老康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,背着手,站在他旁边。
"石头的帖子,你打算怎么办?"
"不打算怎么办。"陈默看着江面,"他要是想去,我不拦。三百块的月钱,他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,凭什么不该挣。"
"你不拦,他未必走得脱。"
"那就是他自己选的。"陈默弯腰捡起一块石子,扔进水里,"康师傅,手艺长在他身上,去处得他自己挑。我要是拦了,往后他一辈子心里都有个疙瘩。"
"你不怕中恒把他那手验机的手艺学去?"
"学去就学去。"陈默拍拍手上的土,"中恒最大的麻烦,从来不是不会修机器,是没人愿意半夜起来修。"
老康站在风里,看了他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。
"你这孩子,比我想的沉得住气。"
"不是我沉得住气。"陈默望着那条慢慢远去的货驳,"是这行当教会我的——货是人卖的,人是有腿的,拦不住。能拦住的,只有账本上那一笔一笔的兑现。"
江面上的风一阵紧一阵,刮到岸边,把柳枝上的水珠抖下来,落进枯黄的草丛里,一点一点,听不见声音。
货驳走远了,江面重新平下来,灰白的一片,只有水底的暗流把浮萍推成一圈又一圈,推散了,又聚拢。
码头上的装卸工披着旧棉袄,从仓库那边一队一队往回走,肩上的麻绳盘成圈,谁也不说话,只有胶鞋踩在冻土上的闷响。
老仓房的墙根底下摆着一个烤红薯的摊子,铁皮炉膛里炭火通红,甜味儿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。
陈默买了两个,一个掰开吃,一个揣在兜里。
老康站在他旁边,一边吃一边提起五交化的旧事。
那些年冬天来得早,仓库的屋檐一入冬就挂满冰凌,他们几个年轻学徒围着炉子焊零件,手上冻出裂口,拿胶布缠上接着干。
后来厂子散了,人各奔东西,有人去了南方,有人下了乡,有人守着一个小铺子,一守就是半辈子。
老康说到这儿,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,抬头看了看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城。
傍晚回到铺子,邮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