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八号,距厂家复核答复,最后一天。
头天夜里的风把街道刮得很干净,早上的霜薄了一层,太阳一出来,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,一滴一滴,砸在结了冰的水洼上,砸出一个个小白点。
江西会馆后头那家茶馆,一早生起了炉子。
陈默把场子定在这里,是挑过的。
铺子里说话,隔着一层门板,街上走过的人听得见;茶馆里的雅间,一壶茶五毛钱,门一关,说的什么,只有屋里人知道。
九点过一刻,人陆续到齐。
赵德发头一个来,进门就把草帽挂在了椅背上,人瘦了一圈,坐下先给自己倒了碗茶。
老孙第二个,进门把两只手在炉火上烤了半天,才落座。
马春来第三,坐下就掏出烟来散,散到陈默跟前,陈默摆了摆手。
最后来的是老幺。
老幺比去年胖了些,穿件半新的皮夹克,身上的水腥气淡了,进门先把门帘压好,才在门边坐下。
陈默把三张复印单子摊在桌上,拿一只茶碗压住。
"请各位来,看一样东西。"
赵德发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
他把那张单子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,一寸一寸看,看到提货单位那四个字的时候,手指头动了动。
"清河默记。"他念出来,"十月十九号,十月二十一号,十月二十六号,三批,六台。"
"这三批货,是谁提的?"陈默问。
"你自己不知道?"
"我十月那半个月在铺子里,天天在。"陈默说,"十月的账我翻过三遍,这三笔不在我的账上。"
炕炉里的煤噼啪炸了一下,火星从铁盖的缝里蹿出来,又灭下去。
老幺把手里的茶碗放下。
"陈掌柜的,这三张单子,我认得。"
满屋子人都朝他看过去。
"不是认得单子,是认得这种单子。"老幺把包夹克的下摆撩起来,从里兜里掏出一叠纸,纸上的字迹潦草,几张叠在一处,边角已经磨毛了,"我这一年在水路上跑,收着不少这样的抄件。"
他把最上头那张摊开。
"九月以后,省城那家老批发站出了不少便宜货,走的都是杂户头,名字五花八门,有的是'张记',有的是'机电门市',还有像这样,用别人现成的户头。"
"这些货到哪儿去了?"
"临水,还有更远的池阳。"老幺拿手指头在茶碗里蘸了点水,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,"走水路,从省城下来,到临水卸船,卸到城关外一个私人仓库里,从仓库里再散出去。"
"仓库是谁的?"
"一个姓华的。"老幺抬眼看了一眼陈默,"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说一口省城话。"
屋里静了半刻。
赵德发端茶的手抖了一下,茶汤泼出来一点,在桌面上洇开。
"那个华,我认得。"老孙先开了口,声音发闷,"八月里摆酒那天,主持场子的就是他。"
"摆酒的是他。"陈默说,"中恒筹备处的华经理。"
马春来的烟烧到了手指头,他一抖手,烟头掉在地上,拿脚碾了两下才踩灭。
"这么讲,这三张单子上写着清河默记的名,货却是他提的?"
"单子上的货,是拿我的名义提的。"陈默把三张单子收拢,"他拿着我的名,去省城拿低价货,货走水路到临水散出去,再拿这三张单子捅到厂里去,说我串货。"
"我这一头,钱没赚着,罪认了。"
"他那一头,货到手了,价压低了,还顺手把我从厂里的名册上抹掉。"
雅间里没人说话。
只有外间那口大铜壶在炉子上坐着,咕嘟咕嘟地响。
赵德发坐了很久,把手伸进棉袄里,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放在桌上。
"这是我那份供货单。"他的手停在纸面上,没有松开,"中恒十一月上旬给我发的一批货,六台手机,单据上的批号我抄了下来。"
"批号我抄完以后,拿别家的单子对过——"他停了一下,"那六台的号段,跟你这三张单子上的号段,是挨着的。"
"挨着是什么意思,你们懂,一手出的货。"
纸推到桌子中间,陈默没有立刻去拿。
"赵叔,这张单子交出来,你那个加盟的牌子就挂了。"
"我那个牌子早就挂了。"赵德发把那顶旧草帽从椅背上摘下来,扣在膝盖上,"十一月十号开业那天,我柜上进的货,比他们自己城里的贵八十。"
"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我没交第二笔保证金,走的是散价。"
"我交了三千,还是散价。"
"我这半年,替他扛牌子,替他交钱,到头来货比人家贵,价不能自己定,人不能自己用。"他把草帽捏得变了形,"小陈,我今天把这张单子拿出来,不是为了帮你。"
"我是为了给自己留条路。"
陈默把那张供货单接过来,跟三张复印单并在一处,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把所有纸一张一张放进去。
放完,他又添了两样。
一样是老幺这几张手抄件;一样是赵会计那本蓝皮流水的抄录,抄的是十月中旬临水点上的收货记录。
袋子封口,压上日期。
"这份东西,我不往厂里递。"陈默说。
"不递?"马春来愣了,"送到你手上了你不递?"
"我不做往暗处递材料的人。"陈默把袋子收进包里,"我今天下午去省城,当着邢科长的面把这份东西交给他,把话摆在明处说。"
"我认我的账,谁的账,也请他自己认。"
"另外——"他看了一眼赵德发,"我请赵叔一起去。"
赵德发抬起头。
"我去干什么?"
"你去说你的散价,你去说你的三千。"陈默把皮包扣上,"你不是帮我作证,你是去把你的铺子讨回来。"
下午两点,两个人坐上省城的班车。
车窗外的田一片枯黄,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,一柱一柱,直直地升到半空里才散开。
赵德发一路没说话,快到省城的时候才开口,问了一句为什么肯带他去。
"您那块牌子,是我这一年见过最贵的一块。"陈默说,"两千加盟金,三千保证金,一个招牌底下压着五千块钱和一个老掌柜的脸。"
"这钱,我不能替您要,得您自己伸这个手。"
厂里的办事处在一栋旧楼的四层,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上下楼的人摸着墙走。
邢科长在办公室等他们,桌上摊着厚厚的本子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陈默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,摊满一张桌子。
讲到那三张单子的号段时,他停了一下,把赵德发的供货单推到中间。
"邢科长,这三张单子上写的是我的名。"
"可这三批货的号段,跟这张单子上的一批货是挨着的。"
"这张单子是省城一家公司发给清河一个加盟店的,发单的日期,在十一月上旬。"
邢科长把两张单子并到一处,拿放大镜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他把电话拿起来,拨了一个号码,说了三句话,放下电话,又坐回去,继续看。
窗外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合上了本子。
"答复明天下来。"他说,"第三批货,我先给你签一张放行单。"
"至于那三张单子的来路,厂里自己去查。"
赵德发这时候才把手伸进棉袄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放在桌上。
"我是清河的加盟店。"他说,"这是他们收我三千保证金的收据。"
当天夜里十一点,两个人回到清河。
铺子里的灯还亮着,老康把火炉烧得旺,屋里比外头暖了七八度。
第二天一早,邢科长的答复到了。
一份放行的电报,一份汇款单的抄件,一句话:第三批二十台,款到即发。
陈默把电报压在柜台的玻璃板底下,压在那三样东西旁边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:第三批二十台放行,汇货款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