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号,距年三十,还有五十八天。
  头一场雪是十七号夜里下的,不大,落下来就化,只在屋顶的瓦沟里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  年关的集市一开,街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  东街口支起了十几个肉案子,案板上一排排猪肉挂着,卖肉的师傅手脚快,一刀下去,肥瘦分得清清楚楚。
  街边的屋檐底下挂满了灌好的香肠,一根一根排成串,风一吹,轻轻碰着,碰出一点木头的响声。
  卖春联的、卖灶糖的、卖冻米糖的,摊子一路摆到人民路的尽头,脚底下的石板被踩得泥泞,混着化了又冻的雪水。
  这天上午九点半,长途车靠了站。
  马德明从车上下来,裹一件黑呢大衣,手里拎着个旧旅行包,包带子磨得发白。
  半年不见,他头发白了一片,走路的时候,右肩比左肩低一点,像是常年扛着什么东西。
  "马叔。"
  "哎。"
  陈默迎上去接包,被他一让避开。
  "包我自己拎,账你自己算。"马德明拍了拍大衣上的灰,"我进屋先看三样,账本、后院、乡点。"
  头一样,账本。
  进了铺子,火炉已经烧旺,桌上摆着半壶热茶。
  马德明没有坐下,站在柜台前,把这一年多攒下来的七本账,一本一本排开。
  他先从最厚的那本翻起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  看账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样,他不看流水,专挑改动的地方看。
  看到有涂改的页边,他停下来;看到有两处用红笔补记的,也停下来。
  翻到十月那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  "这一笔,你写的是九个乡点。"
  "是。"
  "十一月那一页,写的是十四个点。"
  "是。"
  "十月和十一月之间那两个多礼拜,多了五个点,账上只有订金三笔。"马德明抬眼看过来,"另外两个点呢?"
  陈默站着没动,过了两秒,把账本接过来,翻到十月下旬那一页,指给他看。
  "这两个点,是临镇和青石岭那边的,订金没走柜上的账。"
  "为什么没走?"
  "那边的点是我托凤记挂的,订金交给了凤记,凤记又折在售后的账上,没单独过我的手。"陈默说,"账目上看着是短了两笔,实际是错在我这里,该记没记。"
  马德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了。
  "错是错,你倒是认得痛快。"
  "这两笔我今天补上,写成往来账。"陈默拿过笔,在空白处添上两行字,一笔写往来,一笔写结清,写完把笔放下,"马叔,你这双眼睛,比厂里那个科长厉害。"
  "我在批发市场摆了十一年柜台,能被糊弄的人,早饿死了。"
  第二样,后院。
  三十七台旧机还在,苫布底下又多了一摞,是十一月下旬收回来的第二批,数了数,二十九台。
  老康把那些修好的十一台搬到墙根,一台一台码得齐整,机壳上的灰都擦净了,屏幕拿旧报纸蒙着,防划伤。
  马德明蹲下去,掀开一张报纸,看了一台旧彩电的壳子。
  "收旧机,你图什么?"
  "图两样。"陈默也蹲下来,"一样是人,旧机不收,换新的客户就跑到东边去了;另一样是手艺,三十几台旧机摞在后院,石头那几个徒弟才有得练。"
  "练出来的手,才是你的。"
  马德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  "这半院子破铜烂铁,换我说,值。"
  第三样,乡点。
  午后两个人包了一辆三轮,往青石岭那边去。
  三轮的车斗里铺着一层稻草,风从两边灌进来,把稻草吹得直响。
  出城以后是一道缓坡,坡上的人家屋檐挂着冰凌,长长短短,像一排倒过来的竹笋。
  路过一处打谷场,场边堆着几垛干稻草,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场子里追着一只狗跑,跑得满脸通红。
  青石岭的服务点在山下的一块高地上,三间瓦房,门口一块木牌,屋檐底下挂着几串红辣椒,红得扎眼。
  王老师带着几个村人过来,把人让进屋。
  屋里墙角摆着一排修好的旧收音机,机壳擦得发亮,桌上摊着几张送修单,笔用红线拴着,拴在桌腿上。
  马德明在屋里转了一圈,出来站在院子里,望着山那边。
  太阳落得早,山脊上还剩一线亮光,山坳里的村子已经开始冒炊烟,一柱一柱,细细的,直直地朝上。
  "陈老板,"他忽然开口,"你这半年,把货撒进了多少村子?"
  "没算过。"陈默说,"单子上有名字的,八百来户。"
  马德明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  回城的路上,三轮车在坡上颠,两个人坐在稻草上,谁都没开口。
  到人民路的时候,天全黑了,路灯昏黄,一盏隔一盏,把整条街照成一段亮一段暗。
  晚饭在铺子的里间吃,一锅面,两盅酒。
  马德明喝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,喝到第二盅见底,他把旅行包拉到腿上,从里头取出一沓纸。
  "账我看过了,乡点我看过了。"他把纸放在桌上,"两样东西,我今天给你。"
  头一样是一张划单。
 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十六个县的名字,其中五个县的名字后面画了圈。
  "明年开春起,这五个县的排单划给你走,量按三成算。"他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,"先走三个月,走稳了,再加。"
  陈默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  "马叔——"
  "你先别说话。"马德明把第二样东西压上来。
  那是两份文件的复印件,纸很薄,字很小。
  头一份,是中恒电器关于收购省城两家批发站的公告抄件,日期在十二月十日。
  第二份,是一份收购协议的草稿,抬头写着一家批发站的名字——正是马德明自己的那个站。
  协议上的价码开得很高,高到把那个站连人带货全买下来,还多出一倍有余。
  条件写在最后一条,只有两行。
  一,乙方自协议生效之日起三年内,不得在本地区从事同类批发业务。
  二,乙方现有供货网点,由甲方统一接管。
  陈默把那份协议看了两遍,看得手指头发凉。
  这哪里是买站,是买断了马德明的两只手。
  "这个价,够我后半辈子吃穿不愁。"马德明把酒盅端起来,"我六十一了,一条腿蹲下去得扶着桌子才能起来,我那站早晚是别人的。"
  "那您签了吗?"
  "没签。"
  马德明把酒喝完,把盅子扣在桌上。
  "我上来之前,跟他们的人说了一句话。"
  "我跟他说,我得来看看我那个后生一年干成了什么样子,看完了再说。"
  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  火炉里的煤烧得红透,铁皮盖的边缘泛出一线暗红。
  外间的座钟敲了八下,一下一下,敲得很沉。
  "马叔,直供那件事,你怎么看?"陈默问。
  "厂里的信我看了。"马德明把那沓纸收起来,"门店直供,先试点,试点是往哪儿试,你心里该有数。"
  "是往我这样的店试。"
  "对。"
  马德明把大衣披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半扇门推开一条缝,外头的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纸吹动了一角。
  "我给你一条实话。"他背对着屋里说,"明年起,牌子这个东西,靠不住了。"
  "厂家能给牌子,也能收牌子。"
  "你要想活得稳,得靠两样,一样是钱在你自己手上,一样是人在你自己手上。"
  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  外头有人在街口放起了年关的头一串鞭炮,啪啦啪啦地炸,炸完就没声了,只在原地留下一股硝烟。
  十二月二十日:本月售货五万八千、乡点提货三万四千;支出各项一万二千;还清马德明余款二万六千;柜上现金十八万三千七百。
  写这笔账的时候,陈默花了很久。
  去年今天,他账上还是三百六十起头的那本,最后一页写着五万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