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九号,距年三十,还有三十七天。
大雪是腊月十九夜里下的,一尺来深,第二天早上,人民路两边的屋檐上压着厚厚一层白,屋檐下的冰凌更长更粗了,一根一根垂到人头那么高。
扫雪的人从早扫到晚,把街心的雪往两边扒,堆成两道参差不齐的雪垄,雪垄上被孩子踩出一排脚印,深深浅浅,像一串歪着的算盘珠。
腊月二十二,年关的集市到了最旺的时候。
卖年画的摊子支在街心,一张一张挂着,红的绿的,风一吹,画上的人像跟着晃;卖灶糖的老头蹲在墙根,糖块在竹筛上码成一小堆一小堆,糖面上落了一层细雪。
就在这样一条街上,头一回有了关门的铺子。
人民路东头那家卖灯具的,卷帘门拉到一半,用铁链锁着,门上贴了一张红纸,红纸上四个字,本店转让。
门前的雪没人扫,堆到了门槛的第二个台阶,雪面上只有一个印子,像是谁蹲下来看过那张纸,又走了。
斜对面那家修钟表的,橱窗里的钟全都停了,指针停在一个各自不同的时刻上,玻璃上蒙着一层灰。
马春来是踩着雪过来的,进门的时候,鞋底上的雪在铺子里化了一小滩水。
"老李关了。"他把棉帽摘下来攥在手里,"腊月二十号那天夜里关的,第二天就贴了纸。"
"他欠着电器城两笔货款?"
"一万六。"马春来一屁股坐下,"腊月十五电器城通知,所有加盟店年前必须走满一批进货指标,一批三千二,不走就取消货源,老李拿了半批,卖不出去,压着了。"
"压了半个月,一分钱没动。"
陈默给他倒了碗热水,没急着说话。
这个"进货指标",他心里有数。
中恒开业两个月,头一个月的让利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,第二个月开始,钱不够用了,就从加盟店的货款里想办法。
一批三千二,一个县十来家加盟店,凑在一处就是几万。
几万块钱,够血价单再撑十天。
"吴师傅今早也来了。"马春来说,"说他隔壁那家修手表的,也想不干了,人想去南方。"
"他那手活儿,去南方干什么?"
"他自己说的,说这县城里的铺子,要么挂在别人家牌子底下,要么就得有陈掌柜你这样的本钱,他两样都没有。"
陈默把这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。
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纸,铺在台面上,那是一张清河县城的地图,图上已经画了几个圈。
"春来,你把老李叫来,中午在铺子里吃面。"
"还有吴师傅,还有修手表的老周,一起叫。"
中午的面上桌的时候,屋里坐了五个人。
一锅面,四碟小菜,一壶热酒,火炉烧得旺,屋里暖得人脱了棉袄。
面吃到一半,陈默把那张县城地图摊开在桌上,拿筷子头在上面点了三个地方。
"我这儿有三条规矩,今天当着各位说清楚。"
"头一条,人我不收,活儿我收。"他点了点东街那个圈,"老李的铺子关了,人不能闲,我这儿十六个乡点,还缺六个掌柜,愿意去哪一处,路费我出,月钱从点上出,跟柜上的人一样算。"
"我不会修机器。"老李闷声说。
"不用你修机器。"陈默说,"点上要的是会算账、会待客、能把一件送修的事从头问到尾的人,你卖了二十年灯,比我懂客人。"
第二条,他指向地图上的旧城。
"货,我不收铺子,我只收旧货。"他把后院那本登记册推过去,"柜上卖出去的旧机,折价收;你压着卖不动的库存,若是我这边用得上的,按成色收,现款结。"
"多少钱?"
"看货。"
第三条,他把手指头落在东街那个点上。
"招牌,你不用白摘。"
"老李的铺面,明天改一块牌子,写默记电器城区服务点,只做两件事,一件是收送修的机器,一件是替乡下的客人转货。点上不落款,柜上落款,规矩跟乡下十六个点一样。"
"你的铺面还是你的,我也不要你的铺子。"
老李愣了半天。
他把碗搁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。
"陈掌柜的,你图什么?"
"我图你那个门脸对着东街。"陈默说,"电器城在东边,客人从东边过来,走到你这儿,正好歇脚。"
"你那个门脸,是一道岗。"
第二条牌子挂上去的那天,是腊月二十四,小年。
上午十点,老康拎着工具去,把旧灯箱卸下来,新牌子上墙。
牌子是木头的,底漆刷了两遍,字是錾上去再填的红,写着默记电器城区服务点。
铺子门口的人越围越多。
老李从屋里搬出一张旧条凳,摆在牌子底下,又端出一只搪瓷盆,盆里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,热气裹着甜味往外涌。
他把栗子一碗一碗地递,递到谁跟前谁就抓一把,指头烫得直甩,还是照抓不误。
几个过路的妇女停下来看牌子,念了两遍,问老李这牌子是谁家的,老李指了指北边人民路的方向。
卖灶糖的老头把担子挪过来看,挑水的人挑着水桶站在雪垄上,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。
有人问老李为什么不关门了,老李抬手指了指牌子,说了一句。
"人家把我的活儿收了,人还给我留着。"
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,有人点头,有人朝北边人民路那头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:还是那家老铺子稳当。
同一天下午,电器城门口贴出了新通知。
通知的大意是两条,一条是以旧换新,收旧机每台补贴五十;一条是上门服务范围由城内三公里扩到全县。
陈默站在人群外头看完,笑了笑,转身往铺子走。
回到铺子里,他把那份通知跟石头、老康说了一遍。
石头先沉不住气:"默哥,他这是学咱们的招。"
"学得快,两个月就学会了。"
"那咱怎么办?"
"不用怎么办。"陈默把通知折起来,"你去看最后一句话。"
通知的最后一行写着:旧机补贴与上门费用,由各加盟店按季度分担。
石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。
"这钱又是从加盟店身上出。"
"对。"陈默把通知压进玻璃板底下,"咱们的以旧换新,一台旧机我折一百八,是因为我后院有老康,有二十几个徒弟,修得动。"
"他补贴五十,机器收上去塞在哪个仓库里烂,一台烂一台,钱还得加盟店分。"
"这样的招,学过去,是替我把人往这边赶。"
雪停的那天晚上,十六个乡点的掌柜,一个不落全到了县城。
铺子后院的雪扫开一块空地,支了两张旧方桌,拼起来当会议桌,桌上摆着一壶热茶,几碟炒豆子。
灶膛里的柴烧得旺,火光把围坐的十几张脸照得通红。
这些人年纪差得远,有四十多岁的庄稼把式,有二十出头的后生,还有一个是青石岭下来的王老师,他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坐在最边上。
陈默站在桌头,没摆架子,先让每个人说一句今年最要紧的事。
有人说今年的送修单过了一百,有人说村口那条土路明年开春要修,有人说镇上有个代销点想跟着挂他的牌子。
最后一句让王老师讲。
"我没什么可讲的。"王老师站起来,把棉袄的下摆抖了抖,"我就说一句,我们岭上今年买过机器的十三户人家,一台都没坏到要送县里。"
"这就是最好的账。"
陈默把茶碗放下,讲了明年三件事。
头一件是手艺,石头带徒弟,一个点带一个,明年开春前,十六个乡点每点至少一名能独立上门的师傅。
第二件是旧机,后院的翻新铺子明年扩一间,老康带三个人,专管翻新和拆件,收上来的旧机,能修好的拿出来卖旧价,不能修的拆成零件。
第三件是上游,这一句他讲得最慢。
"明年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