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八号,距年三十,还有十九天。
天亮之前,又下了一场雪。
这一场比前几场都大,雪片斜着往下落,落在电线上一根一根挂着,风一过,电线上的雪簌簌往下掉,掉在人家的屋檐上,砸出一点一点的白印。
人民路两边的铺子都开得晚,扫雪的人扛着竹扫帚从东头扫到西头,扫出的雪堆在路边,堆得比人还高。
这一天上午,两样东西先后到了。
头一样是厂里发来的函,挂号信,签收的时候邮递员让他盖了手印。
函上写得客气,也写得干脆:经研究决定,自二月一日起,本厂在本地区试行门店直供,清河片区特约经销协议到期不再续签,原协议项下权利义务即日终止。
第二样是省城来的电报。
报上只有两行,一行是货到日期,一行是最后一次发货的品名与数量,二十台。
底下附了一行,说这是按原协议的最后一批。
陈默把电报和函并在一处,看了很久。
铺子里生着火,火苗在炉膛里一蹿一蹿,铁皮盖的边缘泛着红。
老康从里间出来,把函接过去看了一遍,看完把纸放在桌上,没说话,坐下来擦他的螺丝刀。
石头从乡下点回来,进门听见两句,站在门口,脸上的雪水还没擦干净。
"默哥,明年没货了?"
"二月一号起,柜上这些货就是存货。"
"存货卖完了呢?"
"卖完了再说。"
他说得轻,屋里的空气却沉下去。
石头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,站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。
"那我这就下去,把点上的旧机都往上收。"
"不用。"陈默把函折起来,"你去把账本拿过来,我想算一笔账。"
账本摊开,他拿铅笔在纸上写。
柜上现金,二十二万一千三百。
存货,十九台手机,十一家电台,录音机、彩电、风扇加起来压着不到四万块钱。
十七个点,一年出了一千七百二十六张售后单,翻新机卖了二百一十七台。
写完这三行,他把铅笔搁下。
去年二月,他柜上现金五百多块,账本第一页写着三百六十。
两年下来,钱在自己手上,人在自己手上,院子里的手也在自己手上。
"康师傅,没有那家的牌子,这院子散不散?"
老康把手里那把螺丝刀插回蓝布上,插得很稳。
"我这把年纪,见过好几回厂子黄了、牌子没了。"他说,"手艺和客人没跟着黄。"
"这两个在,散不了。"
下午两点多,天就阴得像黄昏。
雪下得密了,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提早关门,只有巷口卖热汤面的支着棚子,棚子里挂着个十五瓦的灯泡,两三个赶路的人蹲在棚底下吃面,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
四点,铺子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。
进来的是曹振邦。
还是那双平底布鞋,还是那件灰色夹克,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手里拎着一瓶酒,就他一个人,没带车,也没带人。
把酒放在柜台上,他拍了拍袖子上的雪。
"陈老板,久等了。"
"曹总这回来,是喝茶还是买货?"
"都不买。"曹振邦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"我今天来,是来出一趟价。"
陈默把酒瓶挪到一边,给他倒了碗热茶。
曹振邦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,从夹克的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,两份,一份放在柜台上,一份自己拿着。
"这份东西,我起了三稿,最后删了一页。"
他把文件推过去。
陈默低头看,看得很慢。
文件不长,只有三条。
第一条,中恒以现款八万,收购默记商号及清河县十七个服务网点,网点原班人马留用,三年不得辞退。
第二条,聘请陈默出任中恒电器全省售后服务总监,月薪四百,另按年度售后毛利的一成提成分红。
第三条,默记现有商号、招牌、售后台账,全部移交中恒,原商号注销。
看到第三条,陈默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他把文件合上,推回中间。
"曹总,这一趟,您出的价比上一趟高多了。"
"上一趟是请你当片区的督导,这一趟是请你当全省的总监。"曹振邦喝了口茶,"一年里,你的名头涨得快。"
"涨得快的是摊子,不是名头。"陈默说,"曹总这三条,我一条一条回。"
"您说。"
"头一条,八万块买我的铺子和十七个点。"陈默把算盘从柜台底下拿上来,"我这铺子今年一年的售后单是一千七百二十六张,翻新机卖了二百一十七台,加上柜上的流水,刨去本钱,剩五万八。"
"您给八万,多出两万二。"
"可您买的不是这些。"
"您买的是这三样,客人不跑、师傅不走、山里的路熟。"
他把算盘推到一边。
"这三样不卖。"
曹振邦没接这个话,把茶碗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
"第二条呢。"
"第二条,全省售后总监。"陈默说,"月薪四百,比我柜上挣得多,我认。"
"可您要我干的活,是把一千七百多张单子,从清河搬到省城去。"
"搬到省城,山里的路就断了。"
"那些路上的客人,是您那三条里的哪个字提过的?"
曹振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轻。
"第三条我不用回了。"陈默把文件推近了些,"我这块木牌,去年挂在百货大楼三楼,今年挂在人民路,往后挂哪儿,我自己挑。"
屋里静了半分钟。
炉子里的煤落了一次灰,火苗矮了半格。
曹振邦把文件收起来,慢慢的,折得方方正正,塞回夹克内袋。
"陈老板,说句不当买卖的话。"他抬头看着陈默,"我这一趟,可以不来的。"
"您来了。"
"我做了十四年生意,见过的对手,两种,一种是自己掉下去的,一种是让我推下去的。"
"你是第三种。"
曹振邦站起来,走到门口,伸手掀门帘,风把帘子掀得很高,把门外的雪卷进来一片。
他没有立刻出去。
"上个月,我把省城那个站买下来了。"他背对着屋里说,"你从哪儿进货,我比你清楚。"
"厂里的函你收到了,二月一号起,清河只有一家店有直供渠道。"
"你那柜上的货,卖一件少一件。"
陈默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他的背影,一句话没说。
曹振邦把门帘放下来,又回过头。
"我讲一句实在的。"
"你要是不接这份东西,明年正月初一之前,你的柜台就剩个空架子。"
"正月十五之前,人的心就散了。"
说完,人出了门。
门帘落下来,屋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灶上的水壶在响。
石头从里间的布帘后头探出头,他一直躲在里头,把刚才那些话听了个全。
他没问要不要接那份东西,走过去把门帘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曹振邦的脚印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心,雪落得急,脚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,最深的那几处,还能看出皮鞋底的花纹。
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灯光底下雪片一片一片翻着跟头往下落,落在电线上的雪被风一串一串刮下来,在半空里散开。
远处的电器城那片红光,隔着雪幕铺开,把半条街照成淡红色,连雪地都染了一层。
石头把帘子放下,没说话,转身去把炉子里的煤添了两块。
老康也没说话,把蓝布上那七把螺丝刀一把一把归位,最后把布四角折起来,压进工具箱的最底层。
屋里三个人,谁都没先开口。
陈默走过去,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台面上。
纸袋上有三张手写的地址,一张南边,一张东边,一张是省城朋友的介绍。
这三张纸,是他这一个礼拜托人问来的,问的是三家不在中恒名下的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