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重生1998:三尺柜台全文免费阅读 > 第61章 南边的厂
  一月二十九号,天没亮,陈默就出了门。
  距正月十五,还有三十三天。
  背包里两身换洗衣裳,一包冷馒头,三张写着地址的纸。
  临出门,他从柜上支了六百四十块盘缠,分三处放,鞋垫底下压着一份。
  老康送到门口,把一件旧棉袄塞进他怀里,那件棉袄袖口的布已经被螺丝刀磨得起了毛。
  "南边湿,穿这个,别嫌沉。"
  陈默把棉袄叠好,塞进背包最底下。
  清河到地区四十里土路,他坐的是头一班过路的农用车,车厢里挤着十来个人,都是赶早去地区车站转车的。
 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,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,树杈上挂着隔夜的霜,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,颠一下,人就往一边倒。
  有人抱着鸡笼,有人搂着一卷铺盖,谁都不说话,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前飘。
  到了地区车站,他买到一张南下的硬座票。
  绿皮车是九点二十开的。
  上车的人像被谁从闸口里倒出来的,扛编织袋的,挑扁担的,抱着孩子的,一拥而上。
  陈默挤到最后才上车,被夹在车厢的连接处,脚下踩着别人的麻袋,一手抓着行李架,一抓就是十个钟头。
  车厢里什么味都有,泡面味,烟味,汗味,还有一股从厕所那头飘过来的水汽味。
  过道里坐满了人,有人铺张报纸就打地铺,有人把孩子放在行李架上睡。
  窗外先是枯黄的田,一路往南,田埂上渐渐有了绿,油菜的苗贴着地皮,江面上的雾一团一团贴着水走。
  车过了一条大江,江面宽得让人看不清对岸,铁桥震得整个车厢嗡嗡响。
  陈默靠着窗,看江水从桥下流过去,看了一刻钟。
  斜对面坐着一对夫妻,男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发热,脸红得发亮,女人拿一块湿毛巾一遍一遍给孩子擦额头,毛巾擦热了,就着窗缝里的风晾一晾再用。
  男人问列车员有没有药,列车员说车上没有,让到大站下去看看。
  女人没哭,只是一遍一遍地擦。
  陈默从背包里摸出自己带的两片退烧药递过去,男人要把钱塞给他,他摆了摆手。
  那女人的手一直抖,抖得连药片都捏不住。
  三十日午后,车到站。
  他照着纸上的地址,倒了两趟公交,在天快黑的时候,才在城郊的一片厂房前站住。
  厂门口挂着两块牌子,一块写着厂名,一块是某某集团的协作单位。
  牌子底下的水泥地裂了缝,缝里长着草。
  厂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头,听了来意,让他在登记簿上写字。
  陈默拿过笔,正要写,眼睛在簿子上多停了一瞬。
  上一页的最后一行,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单位,字是钢笔写的,横平竖直,落款的日子是前天。
  那家单位的名字他没听过,可后面跟着的地址,是省城那家电器的老地方。
  他把这一眼咽下去,在自己的那一行上规规矩矩写了清河默记,来访事由填了"购货"。
  供销科在二楼,走廊尽头。
  科长姓吴,四十出头,头发抹得平,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,手边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胖大海。
  见陈默进来,他抬了一下眼皮,又低下去看报纸。
  "哪儿的?"
  "清河,开店的。"
  "开多大的店?"
  "县城一间铺面,十六个乡点。"
  吴科长这才把报纸折起来,坐直了身子。
  "县城的铺子,跑到我们这儿来,路不算近。"
  "近的够不着,只能往远处跑。"
  这话说得实在,吴科长笑了一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。
  纸是印好的,抬头写着供货办法。
  "你要货,我们有货,条件都在这上头,你先看。"
  陈默把纸接过来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  头一条,单次提货不低于五千台。
  第二条,现款结算,签约时先交保证金两万,全年提货不足五千台的,保证金不退。
  第三条,经销区域由厂方划定,不得跨区。
  看到第三条,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  "吴科长,五千台,我一年也卖不了这么多。"
  "那你来早了。"
  "我要不了五千台,我要三百台。"
  吴科长把胖大海的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  "三百台,我们一张单子都不开。"
  "我们厂去年的量,一个南方大市包了一半,你这一间县城铺子,我连运费都不够。"
  陈默没急着说话,从背包里取出一沓纸,放在桌上。
  那沓纸是用皮筋扎的,一百来张,边角都磨毛了。
  是售后单的复印件,每一张上都有手写的名字、地址、机器型号和修理日期。
  "这是我铺子去年一年收的单,一千七百二十六张。"
  "乡下的客人走县城不方便,机器坏了我上门去修,修好了再给送回去。"
  "这三百台,不是压给贩子的,是直接抬到客人炕头上的。"
  吴科长把那沓纸拿起来,翻了两张,又翻了两张。
  他翻得很慢,翻到后面,手指在一张单子上点了一下,那张单子的地址栏写着青石岭。
  "青石岭?那地方不通班车吧。"
  "不通,送货进去要雇驴子。"
  吴科长把纸放下,往后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
  "小陈,我信你卖得动。"
  "可厂里的规矩不是我定的。"
  "我这边最松的口子,是地区代理,门槛十万,先款。"
  "十万,我拿得出。"陈默说,"可我没打算把十万压在你一张纸上面。"
  吴科长就不说话了。
  他把那张供货办法推回来,意思是话说到这儿。
  会客室的门开着,走廊上有工人推着板车过去,车轮在水泥地上轧出很响的一串声。
  陈默站起来,把那沓售后单收进包里。
  走到门口,他回头问了一句。
  "吴科长,前天来的那位省城的,是走的哪一条口子?"
  吴科长的手在缸子上一顿。
  "你怎么知道。"
  "登记簿上写着。"
  "那是另一回事。"吴科长把缸子端起来,"他走的是我们集团那头。"
  陈默点点头,没再问。
  出了厂门,天已经黑透了。
  厂区外的马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隔老远才一盏,光落在路面上,黄乎乎的一小片。
  他在路边一家面摊上要了碗面,面端上来,热气冲脸,他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,就着面汤吃。
  面摊老板是个瘦高个,围着围裙,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搭话。
  "跑厂的吧?"
  "嗯。"
  "那家不好说话?"
  "你认识?"
  "我在这儿摆了六年摊,哪个厂里的人都吃过我的面。"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"这家认大单子,小单子连门都不让进。"
  陈默低头吃面,没接话。
  吃到一半,旁边桌上一个中年人也端了碗面坐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裤脚上全是泥。
  那人吃面很快,三口两口一碗见了底,放下碗,看了陈默一眼。
  "你去过那家厂了?"
  "去过。"
  "没谈成吧?"
  "看出来了。"
  那人笑了一声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,看他摆手,就自己点上了。
  "跑了几年的都懂。"
  "那家在明面上的单子,走供销科,门槛高。"
  "可他厂子里有一批料,是单走的,走生产科。"
  "收音机、收录机的机芯散件,他们给周边几个小厂供,量不要大,现款现结。"
  陈默把筷子放下。
  "你怎么知道的。"
  "我跑这条线八年了。"那人弹了弹烟灰,"去年我就在这儿吃过一回亏,后来绕过去,才知道里头有两条路。"
  "一条是给当家的走的,一条是给我们这些人走的。"
  陈默从包里摸出纸笔,就着面摊那盏灯,把那人说的名字和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