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一号,陈默在汽车上颠了十四个钟头,天黑透了才到那座小城。
距正月十五,还有二十九天。
这座城比清河大,比省城小,城里最宽的一条街两旁种着冬青,路灯把冬青照成墨绿色的一溜。
他按着地址找到城东,路越走越窄,两边没了店铺,只剩红砖的院墙。
厂门是老式的,两扇铁门漆掉了大半,左边那扇上还留着一道被车刮过的白痕。
门楣上焊着五个铁字,字也锈了。
传达室的老头听说他找杜厂长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来客簿。
"登记一下。"
陈默写完,跟着老头往里走。
院子里堆着一排废铁架,墙根底下码着半人高的旧机器壳子,铁皮上的漆片一片一片翘着,风一吹,发出很轻的响。
院子东边是食堂,烟囱里冒着白汽,汽在冷天里散不开,贴着屋顶往一边倒,带出来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。
几个端着搪瓷盆的工人从食堂那头过来,看见有生人,看一眼,又低头走了。
墙根立着一块木牌,是当年评先进的奖牌,红漆掉了大半,只剩一个"先"字还看得清。
车间在院子最里头,门是大开的,机器声传出来,闷闷的,一下一下,节奏慢,像一个人上了年纪以后的呼吸。
进了车间,陈默站住了。
厂里的生产线只开了一半,另一半的机器罩着油布,油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开着的这一半,机器老,人也老,站在工位上的多是四五十岁的师傅,手上戴着手套,戴着老花镜,一件一件地拧螺丝。
有个老师傅的工位旁边摆着一台收音机,播着当地的戏曲,声音压在机器声底下,得仔细听才听得出来。
车间顶上的灯管有一半是不亮的,亮着的那几根也泛黄,照在铁皮机身上,照出一层油光。
地上摊着一摊机油,一个年轻学徒正蹲着拿锯末往上撒,撒完又拿笤帚一遍一遍地扫。
杜厂长在车间最里头的一张木头桌子旁边。
他五十来岁,穿一件蓝布工作服,手上沾着油,见陈默进来,先在破布上把手擦了擦。
"凤姐的信我看过了。"
"从清河来?"
"从南边来。"陈默说,"先去了南边一家。"
杜厂长点点头,把他让到桌子旁边坐下,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,倒上热水。
"南边那几家现在眼高。"
"眼高有眼高的道理,人家量走得出去。"
"我这儿不一样。"杜厂长把缸子推过去,"我这儿的机子,是老实机子,做的是周边六个县的老客。"
"一年下来,出不了几万台。"
陈默捧着缸子暖手,抬头看了看车间。
"厂里就这点量?"
"去年还行。"杜厂长沉默了一下,"去年下半年开始,市里那几家连锁卖场起来了,他们卖的是大厂的牌子,价钱压得比我们的成本还低。"
"我这厂的机子摆进那些卖场,摆一台人家照一张相,回头就把我撵出来。"
"今年开年,工人已经放走了一批。"
说到这儿,车间里的机器声正好停了一阵,几个老师傅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陈默把缸子放下。
"杜厂长,我要货。"
"你要多少?"
"三百台。"
杜厂长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"小兄弟,我们一开线,最少五千台。"
"三千台我都不给你开。"
"你这三百台,我连开机费都不够。"
陈默不接这个话,从包里把那沓售后单拿出来,放在那张沾着油的木桌上。
"这是我铺子去年一年的售后单,一千七百二十六张。"
"每张单子上都有客人的名字、地址、机器型号,还有是哪天修的。"
杜厂长伸手压住纸角,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他翻到一半,翻到一张上面写着"青石岭小学",背面还记着一行小字——"王老师,彩电,换行管,收三十"。
"青石岭。"杜厂长念了一声,"那地方在山里。"
"在山里,班车只到山脚,机器要驴子驮进去。"
"你们铺子连那儿都送?"
"去年送了七回。"
"路费谁出。"杜厂长问,"一台机子挣几个钱,路上再搭进去,你不亏?"
"亏。第一回是亏的。"
"第二年开始不亏了。"陈默说,"我把那一片的客人都收在心里,谁家什么时候买的机子、什么时候该保养,我都有本子记。"
"山里的客人,认一个理——你上过我家门,我就认你。"
杜厂长捏着那张单子,没马上说话。
车间里有个老师傅端着一摞零件从旁边过,脚步慢了下来,眼睛落在那沓纸上。
他放下零件,伸手拿起一张,凑到眼前看。
"这字是手写的。"他说,"印刷的我看多了,手写的少。"
"是我写的。"陈默说,"客人报地址,我一边听一边记。"
老师傅把那张单子还回去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端着零件走开了。
杜厂长把他手里那张也放下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他想了很久,久到那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"三百台,我可以给你开一次线。"
"价钱按出厂价加五个点,现款,出货之前一次结清。"
"五个点是什么?"陈默问。
"就是开机费、换模的工钱、耽误的那点工时,我给你折成点。"杜厂长说,"实打实的,一分没多要。"
"成交。"
陈默把纸和笔摊开,当场把数量、价钱、出货日子写下来,一式两份,两个人按了手印。
按完手印,杜厂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,往椅背上一靠。
"还有一样东西,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下。"
"您说。"
"厂里压着一批机子。"
"去年上半年,省城有家做连锁的找上门,说要一批收录机,走他们的牌子,让我们打样。"
"样打了三回,第三回人家点头,说行,让我们先各做两百台备着。"
"料进了,模开了,机子做出来了。"杜厂长顿了一下,"那边人就没再来。"
"电话打过去,说经营方向变了,这批不要了。"
"两百台机子,在仓库里压了一年零两个月。"
陈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那批机子什么样子?"
"跟正常货一样,就是壳子上没有牌子,只有一个模压出来的小槽。"
"当初是说好了,牌子由他们贴。"
"现在牌子没了,壳子上就剩个槽。"
陈默站起来,跟着杜厂长去了仓库。
仓库在车间后头,一扇铁门推开,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涌出来,光线暗,只有屋顶几个天窗漏下几道光柱子,光柱子里浮着灰。
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,脚踩上去,纸箱底下会响。
管库的是个哑嗓子的中年人,跟着进来,把天窗推开一条缝,风从缝里灌下来,把光柱里的灰吹得乱转。
靠着北墙,一排木头箱子码到半人高,箱子上盖着塑料布,塑料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杜厂长掀开一角,伸手进去,搬出一台。
机子用油纸包着,撕开油纸,外壳是深灰的塑料,摸上去凉,边角上有一道浅浅的槽,是留着贴牌子的地方。
陈默按了一下开关,指示灯亮了。
他转了一圈调频旋钮,喇叭里先是沙沙响,接着跳出一个电台,是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。
声音很清楚。
他把机子放回去,把塑料布重新盖上。
"这批,您想怎么出?"
"我按材料钱出。"杜厂长说,"不赚你一分,就当把库房空出来。"
"你什么时候要,给我个信。"
陈默没答,站在那道斜下来的光柱子底下,看着那排箱子。
两百台没有牌子的机器,堆在别人库房里的这一年多,就像他柜台上那块木牌,被人从三楼挪到人民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