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重生1998:三尺柜台最新章节列表 > 第6章 一双眼睛
  老康上三楼的时候,整层楼都安静了半拍。
  倒不是人人都认识他,而是三楼这些老承包户,家里但凡有台收音机、电风扇闹过脾气的,十有八九都听人指过这条路——西巷口,第三个门,康修理。
  修车铺的老头知道他,卖冷饮的老板娘知道他,连一楼看车棚的都知道他。就是没人想到,这个三年没进过百货大楼的老头,今天会跟在陈默屁股后头,拎着那只掉了漆的木头工具箱,一步一步走上三楼。
  老康不看人。
  他径直走到三号柜台,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,先看那台样机。
  "通电。"
  陈默插上电源,老康凑过去,眯着眼看了十几秒,忽然伸手把遥控器拿过来,翻到背面,抠开电池盖,用拇指肚在触点上碾了碾。
  "触点氧化了。"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小截砂纸,两下,"新机器,出厂到上架,没人管这个。搁三天,客人回家按不亮,第一句话就是——'这机器是不是坏的?'"
  他把电池盖扣回去,遥控器往玻璃上一放:"从头到尾,我再看一遍。"
  那台样机,老康看了整整四十分钟。后盖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,激光头、托盘、电源线,一样一样过手。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写了几行,撕下来,压在玻璃底下。
  "默记售出之机,编号在册,皆经康有田之手。坏一台,赔一台;修不好,退全款。——此言有主。"
  "把这句,"老康说,"贴出去。"
  陈默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  "康师傅,您这二十个字,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"
  "少来。"老康把工具箱拎起来,"带我看看,那台假机搁哪儿了。"
  那台翻新机用报纸包着,搁在柜台底下的角落里。老康把它取出来,也不多话,当场拆开,机芯、壳子、螺丝,分作三堆,拿一块旧布裹好,塞进自己工具箱最底下。
  "这是证。"他拍拍箱子,"得留好,不能潮,不能丢。"
  一直没说话的陈大柱忍不住了:"康师傅,这玩意儿……还留着干啥?晦气。"
  "晦气?"老康瞥他一眼,"你儿子花了三百零二块买回来的东西,你当是废铁?"
  陈大柱讪讪地闭了嘴。
  对面,常有富一直没过来。
  可他那边嗑瓜子的声音,停了得有十分钟了。
  老康收拾完东西,站起身,偏偏朝常有富的柜台走了过去。
 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  老康在常有富的柜台前站定,也不看货,就看人。常有富被他看得发毛,干笑:"康……康师傅,稀客,稀客。来台电风扇?"
  "你的机芯。"老康说。
  "啥?"
  "你找过的那个机芯。"老康的声音不高,可三楼静,人人都听得见,"擦得再干净,齿口上的油味,也是旧的。胶带渣子糊在齿轮缝里,你以为没人看得见?"
  常有富的脸,"唰"地白了:"你——你血口喷人!我常有富在这楼里十……十几年了!"
  "我没什么凭据。"老康点点头,居然认了,"我就是个修机器的。修机器的,手上有数。"
  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,补了一句:
  "常有富。我一条命不值钱。可你要是往人家柜台上塞假货,坑的是人家一个柜台的饭碗。饭碗这东西,碎一个,少一个。"
  他回去了,自始至终没提"翻新机"三个字。
  常有富僵在柜台后面,脸上的肉抖了两抖,到底没敢接话。
  陈默走过去,把老康按在马扎上,低声道:"康师傅,谢了。这话我今天不方便说——我一说,就成了撕破脸,他狗急跳墙,我抓不着他把柄。您说,只算手艺人闲聊。"
  "我知道。"老康哼了一声,"我就是看不惯。"
  "忍着。"陈默说,"往后有让他难受的时候。"
  晌午过了,柜台前没人,老康把陈大柱叫到跟前。
  "你,"老康朝那堆纸箱扬扬下巴,"搬一台样机出来。"
  陈大柱受宠若惊,赶紧搬。老康把后盖拧开,指着里头一块巴掌大的板子:"看好了。这块,是机芯。机器的命,就在这儿。你记三样——激光头亮不亮,托盘顺不顺滑,齿轮缝里干净不干净。这三样过了,八成是好货。"
  陈大柱凑得很近,看得很认真,像小时候看人修钟表。
  "我记性差。"他讷讷地说,"记不住这三样。"
  "记不住就用手。"老康把他的手拽过来,按在托盘边上,"推一下。顺,是顺的。再推。"他又推一下,"这回呢?"
  "卡了半下。"
  "耳朵还不聋。"老康难得地露出点笑模样,"手比脑子实诚。往后我进什么货,你上手推一遍,卡不卡,你比我知道得早。"
  陈大柱咧开嘴笑了。他这辈子,牌桌上教人推过牌九,码头边教人推过板车,还是头一回,有人教他"推"一台机器。
  下午四点,爷俩带着老康出了门,往城西去。
  答应吴大姐的三天送到,前天傍晚机器就送到了,装好调好,就差教会她儿子。今天老康亲自去,把这最后一课补上。
  吴大姐家住纺织厂宿舍,一家四口挤两间屋,屋里最值钱的,就是前天刚抬回来的那台VCD。
  老康进门二话不说,先趴地上把线路捋了一遍,又把机器垫高了半寸——"地上潮,垫高了机芯不受罪。"然后拽过她儿子,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,一步一步教:放碟、出仓、跳曲、退碟、关机,"记住喽,碟片花面朝下,别拿手摸亮面,摸一回,指纹就烙上了。"
  小伙子学得认真。吴大姐在旁边看着,忽然回屋,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,非往老康手里塞。
  "康师傅,我听小陈说了,您是全县手艺最好的。"她把西瓜往老康手里一按,"我那台机器,如今是您给兜着底,我睡觉都踏实了。"
  老康捧着那块西瓜,半天没动。
  这老头在巷子里修了三年电风扇,五毛钱一个轴承,人家喊他都是"喂"。上一次有人端着东西让他、说"踏实"两个字,还是五交化的维修车间里。
  他低头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"应该的。"
  出门的时候,隔壁邻居跟出来,抱着台老掉牙的收音机:"师傅,顺手给瞅瞅?响是响,就是沙沙的,跟下小雨似的。"
  老康接过来,拧了拧,耳朵贴上去听了听:"电容老了。两块钱的东西。"
  "那我明儿送您铺子去?"
  "不用。"老康从工具箱里摸出烙铁,就着人家门口的台阶,拆后盖,换电容,焊点收得干干净净,前后不到十分钟。收音机里 "沙沙"声没了,音乐清清亮亮。
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宿舍楼下站了一圈。有人问多少钱,老康摆摆手:"两块钱的零件,收什么钱。要谢,谢默记去——人家柜台,往后三年保修。"
  陈默站在人群外头,没吭声。
  他什么都没说,可他知道的——从今天起,城西纺织厂宿舍这一片,三十几户人家,就是默记的客人了。
  回程的路上,天擦黑了。
  老康蹬着他那辆收破烂的三轮,陈默和陈大柱在后面跟着走。三轮车吱吱嘎嘎,老康忽然开口:
  "小子,我提醒你一句。"
  "您说。"
  "常有富这人,我打交道不多,可这种人我见得多。"老康蹬着车,头也不回,"阴着使坏的,见不得光,你盯着他,他反而缩。这种人下回出手,一定换到明处——价钱。他压价,你没辙,压吧,你不压就是死,你压,大家一块儿死。"
  陈大柱一听就急了:"那可怎么办?咱进价一百六十八,他要是卖一百五……"
  "他敢卖一百五,他的货就不是一百五进的。"陈默说,"爸,便宜没好货,这话你信不信?"
  "信是信……"
  "那就等着看。"陈默说,"康师傅,您接着说。"
  "没什么了。"老康把车蹬慢了,"我就是想说——真到那一天,你柜台前头冷冷清清一个客人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