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的大巴,陈默这回是熟客了。
还是那趟车,还是满车的蛇皮袋和鸡笼子。司机认出他,笑着打招呼:"小伙子又进货去?生意好啊,半个月跑三趟。"
"混口饭吃。"陈默靠着窗坐下。
他没睡。他在脑子里过省城批发市场的地图——东南角凤记,往北两排,是彩电档口。半个月前他路过的时候,那片档口冷冷清清,老板们坐在门口摇蒲扇。他记得前世的这年夏天,那片蒲扇,是要摇断的。
六点开市。
凤记的摊子前,还是那把计算器,还是那根烟。凤姐看见他,眼皮一抬:"哟,财主来了。"
"二十台,老规矩。"陈默把麻袋放下,"验货、装箱,我下午的托运。"
"二十台。"凤姐按着计算器,头也不抬,"三千三百六。小子,先给你透个信儿——VCD这行,省城已经杀红了眼了。上礼拜还有人报一百五十五,我这条街上,眼瞅着要倒几家。你县里那点儿慢买卖,抓紧做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?"凤姐抬眼皮看他,"你知道你那十七台,毛利一台一百三,搁省城,一台能剩三十就烧高香了。"
"所以我在县里。"陈默把钱一沓一沓摆出来,"凤姐,县里没杀起来,杀起来的地方,我不去。"
凤姐点着钱,忽然笑了:"行。做买卖的,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,比啥都强。"
钱点完,陈默没急着走。他站起身,往北边彩电档口的方向望了一眼,像是随口一问:
"凤姐,彩电那边,最近怎么样?"
凤姐点钱的手,停了一下。
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,抬起头,正眼看了陈默一回——不是看小零售商的那种看法,是看人的看法。
"你要进彩电?"
"问问行情。"
"行情?"凤姐把烟摁灭在鞋底上,朝北边努了努嘴,"你自己去看。二十一寸,批发价两千零五十,爱要不要。仓库里压得跟山一样,省代的货一轮压一轮,厂家还一个劲儿往下发。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那帮人,快撑不住了。"
"撑不住,会怎么样?"
"会怎么样?"凤姐嗤笑一声,"做批发的,撑不住就俩字:踩踏。你降我降,谁先跑谁活。真到那一天,两千的货,一千四出手都得抢着喊。"
"什么时候?"
"我哪知道。"凤姐摆摆手,"兴许下个月,兴许秋交会前。反正——快了。这股味儿,我在市场里闻了八年,一闻一个准。"
陈默点点头,没再问。
可他心里那行字——"七月,彩电"——和凤姐嘴里这股味儿,对上了。
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方向,凤姐的鼻子告诉他火候。方向加火候,才是生意。
他临走,凤姐又叫住他,从摊子底下摸出一盒烟,扔过来。陈默接住,一看,是包好烟。
"给我的?"
"给你爸的。"凤姐说,"上回你走以后我琢磨,你们县里那号人物——就是你常提的那个坐柜台的老爷子——人家在柜台后头守一天,烟总得抽口好的。替我带给老爷子,就说省城凤记敬的。"
陈默愣了一下,笑出声:"我爸不抽好烟。不过这包,他会收着,舍不得抽。"
回到清河县,下午两点。
二十个纸箱从托运部拉到百货大楼后门,陈大柱和陈默一趟一趟往三楼搬。老康蹲在柜台边上,每拆一箱,就上手一台:通电、试碟、听托盘、验遥控器触点,一台不合,当场让换。
搬到第七箱,出事了。
陈大柱抱着箱子从楼梯口上来,脚下一滑,整个人连箱带人往前扑——
老康一个箭步蹿过来,也不知哪来的劲,一把攥住箱子角,另一只手撑住陈大柱的胳膊肘。箱子稳住了,人稳住了,玻璃柜台"咣"的一声,晃了晃,没倒。
三楼静了一瞬。
"我没事我没事。"陈大柱脸都白了,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转筋,"踩着瓜子皮了……"
老康把箱子接过来,放稳,扭头朝常有富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地上,几片瓜子皮,散在楼梯口。
常有富蹲在自己柜台后面,嗑瓜子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到底没抬头。
陈默走过去,蹲下,把那几片瓜子皮一片一片捡起来,包进一张纸里,扔进了一楼的自材桶。回来的时候,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把柜台前那一小片水磨石地面,拿抹布擦了两遍。
擦完,他对着整个三楼,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:
"三楼是大家的饭碗。大伙儿的脚,都得踩在这饭碗上。"
没人接话。可从这天起,常有富的瓜子皮,再没落到过楼梯口。
真正的大事,是第二天早上来的。
六月二十九,八点刚过,百货大楼对面的红星电器,门口横幅"哗啦"一声挂了出来,红底黄字,半个县邮局门口都看得见:
"红星电器 感谢让利——VCD每台268元!"
横幅底下还站了个伙计,敲着锣。
锣声传到三楼的时候,常有富的新货也上架了——十台VCD,牌子没人认得,机壳上贴着一圈金边,价签是他连夜写的:255。
刘会计凑过来,啧啧两声:"小默,看见没?一个二百六十八,一个二百五十五。你二百九十八——这买卖,还怎么开张哟。"
三楼十几个柜台的目光,有看热闹的,有同情的,有幸灾乐祸的,呼啦一下全聚到三号柜台。
陈大柱手里的抹布掉在了玻璃上。
"小默,"他声音都变了,"他一百五进的货,卖二百五十五,一台挣一百……咱们,咱们要不要……"
"不要。"
陈默站在柜台后面,看了那两块价签足足十秒钟,然后转过身,从抽屉里取出钢笔,裁了一张大纸。
"爸,我给你算笔账。"他一边裁纸一边说,"常有富的货,来路你自己想——正经渠道,一百五拿不下来。他那机器压得越狠,回去坏得越快。一台机器坏在客人家里,他退不退?不退,砸的是一个客人的嘴;退,他那台一百五的本钱就打了水漂。"
"咱们呢?"他把大纸铺平,"咱们的机器,进价一百六十八,卖二百九十八,一台毛利一百三。他卖十台,挣的钱不如我卖七台。可他那十台的客人,三个月之内,会一个一个,走回我这三尺柜台前头来。"
"让他卖。"陈默把钢笔蘸满了墨,"价钱是暂时的。嘴,是三年的。"
他俯下身,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。
毛笔字他用不上力,就用钢笔一笔一笔地描,描得又黑又重——
包修三年
四个字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:
"修不好,赔新机一台。修理工:康有田。机器进柜台,先过康师傅的手。"
写完,拿透明胶贴在柜台正面的玻璃上,不偏不倚,正对着楼梯口——上三楼的每一个人,都得跟这四个字打个照面。
"包修三年"四个字一挂出来,三楼先是静,然后就炸了。
"三年?!"
"小默,VCD这玩意儿,能不能活到三年还两说呢!"
常有富隔着过道,嗓门最大:"包修三年?我包他三天都开不了张!今天二十八、二十九、三十——我放出去的话就摆在这儿,他这三天,一单都开不了!姓陈的,你自己数着!"
楼道里哄堂大笑。
陈默不恼,把柜台里的机器一台一台摆正,然后抬起头,朝常有富笑了笑:
"常师傅,那我数着。"
笑话说完了,日子还是要过。
这一天,三楼的客人被锣声和低价吸走了大半。红星门口排队,常有富的柜台前也围了几拨。三号柜台前,冷冷清清。
陈大柱坐立不安,一上午起来七八回,望楼梯口望得脖子都酸了。快晌午的时候,终于有个人在柜台前停下了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拎着个网兜,网兜里是一台崭新的VCD,金边机壳。
"师傅,"那男人一脸的苦相,"这是打对面……不是,打那个二百五五的柜台买的。买回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