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电器的价签,三天换了四回。
  一千八百八,一千六百八,一千五百八,最后是七月十九号那天,红纸黑字,糊满了半面橱窗——"清仓!最后三天!二十一小寸,一千四百八!"
  到了七月二十一号,红纸撕了。
  卷帘门拉下一半,里头空荡荡的,一个穿背心的小工蹲在门口,拿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炮仗皮,路过的街坊伸头往里看:三十台彩电,全空了。
  看的人啧啧摇头,说孙老板这回把裤子都赔进去了。
  街上关于彩电的议论,就是从这天起,变了味儿的。
  前几天人人说的是"彩电又降了,等再降降"。
  从二十一号起,人人说的是"红星清完了,得,这回到底了"。
  到底了,就该出手了。
  七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,百货大楼三楼,上来今天头一批客人。
  四个人,两男两女,直奔东头——先在常有富的柜台前站了站。
  常有富的彩电还挂着"跳楼价"的纸牌,五台机器蒙着一层灰,几个人看了看价签,又互相看了看,一句话没说,走了。
  东头朝西,隔着过道和一个小百货柜台,就是陈默那三尺柜台。
  价签是新的,小雨抄的字,一笔一划:二十一小寸彩电,一千五百八十,包修三年,免费送货安装。
  "一千五百八?"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皱眉,"红星清仓才一千四百八,你这儿凭啥贵一百?"
  "红星清完了。"陈默说,"这一百块,买的是三年后您机器坏了,有人管。"
  男人还想还价,旁边他媳妇拉了他一把:"老何,人家康师傅管修,你三舅家那台,坏半年了,影儿都没人给看。"
  何师傅——就是上个月押过陈默身份证的那位——从人后头挤出来,嗓门先到:"看什么看!我上个月就在这儿提的!机器使到今天,屁事没有!上礼拜五图像闪,我一个电话,当天下午康师傅就上门了,换个电容,没收钱!"
  "要收的。"柜台后头,老康慢悠悠地接了一句,他今天在,坐在柜台边的小凳上,手里焊着一个录音机的主板,"上门不要钱,配件收成本,三块八。"
  "瞧见没有?"何师傅一拍大腿,"就这么个章程!还愣着干啥,两台,我邻居托我带的也算上——不对,他家那台昨天才定的。"
  那一上午,陈默的两台彩电,卖一台,老康跟着送货安装一台,三轮车驮着彩电,穿过半条人民路,天线架上去,台一调,图像清清楚楚,围一圈街坊看。
  第二台卖出去的时候,接单的又是熟客——吴大姐的小叔子,结婚用。
  到中午十二点,库存两台,清零。
  还没等陈默喘口气,柜台前又来了个拄拐棍的老爷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,背有点驼,进门先眯着眼看那台样机。
  "同志,"老爷子慢吞吞地问,"这玩意儿……真要一千五?"
  "一千五百八。"陈默给他搬了个凳子,"大爷,您坐,给孙子买的?"
  "嗯,我孙子考上县中了。"老爷子搓着手,"他爹妈在外头打工,说好了买台彩电,让孩子周末看个新闻,我这儿……我这儿就一千五。"
  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一沓票子,大票小票都有,边角都磨毛了。
  陈默看着那沓钱,沉默了几秒钟。
  "大爷,一千五,我卖不了。"他说。
  老爷子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  "但是——"陈默接着说,"我送您两样东西。一根室外天线,值二十八;一个稳压器,电压不稳的时候保机器,值十五。这两样我给您装上,再让康师傅上门给您调到最清楚。"
  他把天线和稳压器从柜台底下拎出来,摆在老爷子面前。
  "机器是一个价,谁都一样,添的东西,是添给考上县中的孩子的。"
  老爷子愣了半天,忽然站起来,朝他拱了拱手:"小伙子,你这买卖,做得有骨头。"
  一千五百八,八十也没抹——抹的是零头,三十块,陈默主动让的。
  老爷子的手绢包里,最后剩了几个钢镚,他一颗一颗数回去,包了三层,贴身揣好。
  老康骑着三轮,驮着老爷子和彩电,往城西去了。
 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三轮车拐过街角。
  他忽然想起,一个月前,老康也是这样蹬着三轮,车厢里是一台谁也修不开的破录像机。
  那时候他是上门求人的下岗工人,老康是巷口看客起落的修车匠。
  一个月后,三轮车还是那辆三轮车,装的已经是别人家娶媳妇的彩电了。
  买卖这个东西,说到底,就是把一辆三轮车,一趟一趟,装得越来越沉。
  下午三点,柜台前又围上来三个人。
  "老板,还有彩电没?"
  "有货吗?我后天娶媳妇,急用!"
  "有没有便宜点的?十七寸也行!"
  陈默抬起头,看着柜台前这几张脸,又看了一眼过道对面——常有富趴在自己的柜台上,眼皮耷拉着,价签歪在一边,他连扶都懒得扶。
  "各位,"陈默说,"现货没了,三天后到一批新货,二十一小寸,一千五百八,包修三年,免费送货安装,要的,今天交一百定金,到货优先。"
  三个人对视一眼。
  娶媳妇的那个最先拍钱:"我定一台!"
  到下午关门,定金收了六笔,陈默先把上午的两笔落了账:
  七月二十一日:售出两台,三千一百六十,现金:六千九百零五。
  再把六张一百的定金压在账本底下,添了一行:
  预订六台,收定金六百,合计:七千五百零五。
  他在这个数底下,画了一道线。
  一个月前,他的全部家当,是母亲存折上取出来的三千块,和一屁股不敢让人知道的债。
  现在,他账上躺着七千五百零五块,欠着六台彩电的人情——这人情,是钱买不来的:这些人不是看中了他的彩电,是看中了他这个人。
  晚上回家,一进门就听见母亲在堂屋骂人。
  骂的不是别人,是他自己。
  "乱塞!针线笸箩是放钱的地方吗?啊?三千块就那么搁着,丢了怎么办!"
  陈默在门口站着,林秀兰手里攥着那包报纸裹的钱,站在灯底下,眼圈是红的,声音是横的。
  "妈。"
  "你还有脸回来!"林秀兰把钱朝他怀里一摔,又飞快地——几乎是抢一样地——从他怀里抓回去一半,剩下一半拍回他手里,"一千五,拿去!本钱妈不要你的利钱,妈就要你一句话!"
  "您说。"
  "不许碰牌桌,不许学你爸!"林秀兰的声音抖了,"妈看到的账,你挣的是辛苦钱。辛苦钱,花着才踏实!"
  陈默捏着那一千五百块,站了很久。
  "妈,"他说,"下个月,我把存折给您续上。"
  "续什么续,吃饭去!"林秀兰转身进了厨房,背影撞开门帘,半天才听见里头拿碗的声音,响得比平时重。
  小雨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,冲他挤挤眼,小声说:"哥,妈昨天晚上,把那三千块数了四遍。"
  夜里,陈默在灯下盘账。
  盘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——傍晚托运部捎来的,凤姐的字,铅笔写的,就两行:
  "老款见底,厂里二十五寸直角平面下月到,要吃最后一口二十一小寸,二十四号来,带上你所有的钱。——凤"
  陈默把纸条看了三遍。
  二十一小寸的最后一口。
  他把这几天的行情,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。
  红星不是输在货上——它的货没问题;也不是输在胆上——敢一次押三十台,胆子比谁都大。
  红星输在,只算了"卖出去"这一半的账。
  三十台彩电,进价两千零五,它一门心思等的是"卖出去"那一天的利润。
  它没算过:彩电卖出门那天,买卖才做了一半——后头还有三年五年,那个买主家里灯管坏了、天线歪了、图像花了,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