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四号,凌晨四点,清河县汽车站。
还是那趟头班车,还是那个司机。
"小伙子。"司机打着哈欠,例行公事地撕票,撕到一半,手停了,"……第四趟了?"
"第四趟。"陈默把六千五百块钱往怀里按了按——三千在本层,三千五在里层贴身——"这回带的东西多,跟车。"
"跟车?"司机上下打量他,"买什么了,这么大方?"
"买大了。"陈默说,"买了个时代。"
司机愣了愣,一摆手:"上车上车,大清早的,说胡话。"
六点,省城批发市场。
一个月前来的时候,这里是彩电的天堂,也是彩电的地狱——价一天一个样,档口门口的人一天比一天急。
今天,地狱清静了。
能跑的都跑完了,第八排那个抱着头蹲了半个月的胖老板,卷帘门上贴了张纸:**"档口转让,价格面议。"**字是找人写的,很工整,纸的四角却已经卷了边——贴了不止三天了。
陈默放慢脚步走过去,往卷帘门缝里看了一眼。
空的,人去楼空。
他站了三秒,把这排档口的位置、门脸宽度、转让的可能,在心里记了一笔,然后转身,往北,凤记。
"哟。"凤姐坐在摊子后头,脚边一个搪瓷缸,看见他,拿缸子朝对面的空马扎一点,"鱼来了。"
"鱼来了。"陈默坐下,"网呢?"
凤姐嗤了一声,从摊子底下抽出一个本子,翻开,推过来。
本子上是厂家仓库的出库单存根,她用指甲盖点着最后一行:
"二十一小寸,厂库清底,就剩最后两托,四十台,我给你留了十台——九百八。"
"九百八。"陈默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凤姐把烟点上说,"上礼拜一千一百八,这个礼拜九百八,下个礼拜?没有下个礼拜了——二十五寸直角平面一上市,二十一小寸就是处理品,厂家仓库里多放一天,都是钱,这两托清完,往后你想进,进不着了。"
"我要十台。"
"我知道。"凤姐吐了口烟,"十台,九千八,你带了多少?"
"六千五。"
"差三千三。"凤姐说得毫不客气,"上回你四台,是拿身家性命赌的,这回十台——小子,你拿什么赌?"
陈默没吭声。
他从包里掏出账本,翻开,摊在凤姐面前。
凤姐本来不想看——做批发的,谁的账本没见过?可她扫了一眼,眼睛就停住了。
六月十八:现金为零。
六月三十:还疤子三千八,欠账清零。
七月二十一日:售出两台,三千一百六十。
七月二十一日:预订六台,收定金六百。
合计:七千五百零五。
一笔一笔,从零到七千五,三十六天。
凤姐把本子又从头翻了一遍,翻得很慢,翻完,她合上账本,在手里掂了掂,像在掂一块砖。
"三十六天。"她说。
"三十六天。"
"从三百到七千五。"
"从负三千八到七千五。"陈默纠正,"起点是欠债。"
凤姐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话锋一转:"别急着得意,我还有三问。"
"您问。"
"第一问,二十五寸直角平面一上市,你这十台二十一小寸,砸手里怎么办?"
"砸不了。"陈默伸出三根手指,"第一,厂家清到九百八,是底价,落无可落——二十五寸再便宜也是两千往上的东西,我卖一千五百八,中间隔着一千多,两路人。"
"第二,八月九月是婚季,清河县的规矩,娶媳妇必须一台二十一寸,我的客人冲的是'够用',不是'最新'。"
"第三,我算过最坏的一条路:一天出两台,五天回本,真砸了,三楼还有两个柜台帮我分货——最坏,我不亏本。"
"第二问。"凤姐眯起眼,"三千三的账期,你就不怕我中途变卦,回头抬你的价?"
"怕。"陈默说,"所以章程得写死:换货一成,三个月内价不涨,写不进纸的,我不接。"
"第三问呢?"
"您还没问,我替您答。"陈默笑了,"您想问的是——这小子三十六天从负三千八爬到七千五,是不是运气?回头一脚踩空,连你三千三一块儿带走?"
凤姐没否认。
"是不是运气,账本不会说谎。"陈默把账本又往前推了推,"三十六天,进的每一批货,卖的每一台机器,还的每一笔钱,全在上头。凤姐,赌桌上看运气,账本上看人。"
凤姐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把烟摁了,坐直了。
"六千五交给我。"她说,"十台,九千八,你先提走。剩下的三千三——"
"凤姐。"陈默打断她。
"让我说完。"凤姐瞪他一眼,"剩下三千三,记账上,七月三十一号之前结清,一天不差,我不要利钱——我要两样东西。"
"您说。"
"第一样,从九月起,清河县每个月的货,你们那一片儿,先从我这儿走。"凤姐伸出第二根手指,"第二样,你那个'包修三年',把章程抄一份给我。"
陈默一怔:"抄章程?"
"我凤记在省城八年,卖出去的机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"凤姐说,"售后?没有那回事儿,钱货两清,出门概不负责——八年来都是这一句。"
她拿起账本,扬了扬。
"可我刚才看着你这个本子,忽然明白一件事,你卖一千五百八,红星卖一千四百八,人家还是上你那儿买——买的不是彩电,是后头那个管修的人。"
"章程抄给我,这套东西,我想学。"
陈默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满嘴粗话的省城女人,比他见过的多数穿西装的都看得远。
"章程我抄。"他说,"但凤姐,我也有一条。"
"讲。"
"十台里头,要有一台开箱是坏的,或者一个月内出毛病退回来的——你给我换,不收钱。"陈默说,"往后每个月提的货,坏的、滞销的,按一成换货。这是我的价。"
凤姐眯起眼:"你要保底?"
"我要敢进货。"陈默说,"凤姐,账期是双刃剑,我懂,我敢接你这三千三的账期,是因为我算过:十台,六天,卖得完。可我要是天天这么算着走钢丝,早晚有一天,算错一步,摔死。"
"给我一成换货,我进你的货,就敢进得比别人多,我进得多,卖得快,你走量大。"他顿了顿,"这叫什么?这叫你里头那张纸上没有的账。"
凤姐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个账本。
半晌,她伸出手。
"一成。"她说,"就冲你敢当着我的面,把'摔死'俩字说出口。"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个满手老茧,一个指甲缝里全是烟油。
九台彩电加一台样机,装上皮卡,捆了五道绳。
到清河县托运部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跟车师傅把货单递出来,陈大柱早等在门口——这回他不等了,直接迎上去,接过货单,就着膝盖,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。
货单右下角,"收货人"三个字后头,是空着的。
陈大柱深吸一口气,趴在托运部的台子上,一笔,一划:
陈,大,柱。
三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"柱"字的木字旁,短了一截。
可是没写错。一个字都没错。
"成了。"他把铅笔头小心地收进上衣兜,像收一件宝贝,扭头冲陈默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"小默,爸签字了。"
陈默看着那张货单,喉咙有点发紧。
"嗯。"他说,"签得好,比红星那个孙老板签得有劲。"
晚上回到家,堂屋桌上留着饭,母亲睡了。
陈大柱蹲在门槛上等他,见人回来,往里屋让了让。
"小默,"他压低声音,"爸听说……你又欠了三千三?"
"嗯。七月三十一还清。"
"欠钱,你睡得着?"
"睡得着。"陈默说,"爸,欠债分两种,一种是自己窟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