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十二月,县城的风就变了味。
  街上的风里开始有炒货的香,有腊肉的咸,有鞭炮摊子上那股子硫磺的呛。
  百货大楼三楼的生意,一天比一天旺。
  年货季,是百货公司一年里头最肥的一个月。
  老魏的柜台前已经开始排队,赵德发一天要接三趟托运部的车。
  陈默的铺面,门口也摆出了两排年画——红纸金字,一张一毛,不为挣钱,为的是让人家路过时多站一会儿。
  一切都在往好里走。
  直到十二月五号,东头挂出了那块牌子。
  那块牌子是硬纸板做的,黑墨,字写得又大又急:
  彩电清库,一千七百五,最后二十台。
  一千七百五。
  这个数字一摆出来,整层楼都静了一下。
  常有富的进价是两千一。
  厂价下调以后,新价一千九百八。
  他卖一千七百五——一台赔三百五。
  三楼的人都懂这意味着什么,这不是卖货,这是割肉。
  老魏头一个跑到陈默柜台边,声音都变了:"小默,他这是疯了,一千七百五,比进价还低——他要把这楼里的价钱全砸烂!"
  "嗯。"
  "你还嗯?"老魏一拍柜台,"他一挂出来,我那几台二十五寸,客人连看都不看了!"
  陈默把茶推给老魏,慢慢说了一句话。
  "魏叔,他赔得起吗?"
  老魏愣了。
  "他那批货,两千一进的,六十台。"陈默说,"每台赔三百五,二十台就是七千。他账上还剩多少?他撑不到卖完二十台。"
  "那也不能让他这么砸价呀!"
  "魏叔,"陈默说,"他砸的不是价,是他自己的本。他砸完这二十台,就再没有第二回了,您现在跟着他降到一千七百五,卖一台赔一台——他赔完就走,您赔完还得过冬。"
  老魏蹲在柜台边抽了半根烟,站起来,把价签按住了。
  "小默,我不降。"
  "不降就对了。"
  可客人不懂这些。
  第二年货客,是农村来的,是厂里下班赶来的,是一个月攒五十块的。
  他们只认一件事:谁的价低。
  第一天,东头卖了四台。
  第二天,六台。
  第三天,陈默的柜台前,冷得能听见吊扇转,一天只出了两台录音机。
  陈大柱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头一回抽了烟。
  "小默,"他憋了三天,终于开口,"爸问你一句——你六月里敢押十七台,七月里敢押全部家底,这一回,你为什么不跟?"
  陈默正在给一台收音机包线,闻言抬起头。
  "爸,六月里押,是赌人家不懂,这一回不跟,是赌人家懂。"
  "客人懂什么?"
  "客人现在懂价钱。"陈默把线头缠好,"过两天,客人就懂别的了。"
  陈大柱没听懂。
  可他知道,儿子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——跟六月里买十七台VCD那天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  陈默的反制,是从第七天开始的。
  那天一早,他没换价签,只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,红纸上是小楷,写得很端正:
  年货送到家,装好,调好,教到会。
  底下三行小字:
  一,乡下满十里,送货上门,不加钱。
  二,买电视配天线、稳压器,三件套按套价。
  三,腊月二十以前交定金,锁住今天的价,掉了补,涨了不追。
  红纸一贴出去,头一个来的是何师傅。
  他把红纸念了两遍,念完一拍大腿:"这个好!小陈,我那台老黑白,前年买的时候,抬回去自己搭天线,搭了三天才出人影。你这送到家、教到会,我那亲家,眼馋好几年了,明儿我就叫他来交定金!"
  第三天下午,来了一对从乡下赶车的父子,扛着半袋花生,要给陈默抵定金。
  "陈老板,俺们钱不够,先交花生行不?"
  "花生拿回去。"陈默让石头把钱收了,"定金二十,锁价到腊月二十。"
  那天夜里,定金收了十一笔。
  腊月初,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  是东头的客人——一个穿着棉猴的中年汉子,手里攥着东头开的收据,在陈默柜台前站了很久,一句话不说。
  "大哥,看机器?"石头看他站着,先递了杯热水。
  那汉子把收据展开,指着上头的数字:"一千七百五,我就想问问,你们这儿同样的机器,卖多少。"
  "一千九百八。"
  "那你们贵二百三。"汉子把收据收回兜里,"我昨天在他们那儿买了。"
  石头没接上话。
  陈默从柜台底下抬起头,看了看那张收据,又看了看汉子的手——两只手都是裂的,指关节上结着黑痂,是扛过一冬天粮包的人。
  "大哥,"他说,"你买得便宜,我不跟你争这个。"
  "那你说啥?"
  "我说三句话,你记住就行。"陈默把一支笔推到柜台外,"第一,你机器上的保修单,看那一行小字——是谁保修。第二,你机器要是坏了,看谁上门,第三,腊月二十九、大年三十,人家机器出毛病,你在家看不了春晚,你找谁。"
  汉子站在柜台前,把那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,转身走了。
  走到门口,他回头问了一句:"你们这儿,保修是你们自己修?"
  "我们自己修。"陈默说,"墙上挂着呢。"
  汉子没应声,出了门。
  走了十几步,他又回来了。
  "老板,"他把那张收据拍在柜台上,"这机器,我今儿还没拆封,他那边说,拆过封就不退,你说,我去退,他给退不?"
  "你去试。"陈默说,"他要是不给退,你明天来,我陪你去。"
  第二天上午,那汉子领着东头的收据来了一趟——退了。
  第三天,他领着他弟弟,来陈默这儿买了一台二十五寸。
  "为哪样?"石头问他。
  "为他说'我陪你去'那一句。"汉子搓着手,说的很实在,"做买卖的说这一句,是真敢担事。"
  十二月八号,盘账。
  十二月八日:售彩电四台、黑白六台、录音机九台,计一万一千二百,现金:三万八千八百零七。
  写完,陈默翻回前头,看着十月那一页"手里别压货"六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  然后他在新页上算了一笔账:厂价已经落了,省城的行情稳了,年货季还有二十天。
  他在页边写下四个字:
  进货的窗口。
  常有富那边,也开始出事了。
  年货季的客人,是拿着新买的机器回家过年的。
  年三十前十几天的机器,出一点小毛病,谁都受不了。
  十二月十号下午,一个抱着二十五寸彩电的女人,敲开了人民路铺面的门。
  她不是来买机器的。
  "师傅,"她脸上的火气藏都藏不住,"我这台,前天在东头买的,一千七百五,昨晚上图像是斜的,找他们,他们说什么?说这个价钱,不管调机器。"
  老康从里间出来,戴上眼镜,看了一眼那台机器的后盖。
  "这机器,我修。"他说。
  "师傅,我——"
  "修理费不要。"老康把机器接过来,往工作台上一放,掀开螺丝,手上动作不停,"姑娘你坐着,十分钟。"
  女人愣了一下,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,石头给她倒了杯水。
  十分钟后,图像正了。
  女人要给钱,老康摆了摆手,把工具收回腰后。
  "一句话。"老康抬起头,眼镜没摘,"下回买机器,别只看价钱,你要问一句——坏了谁来修。"
  女人走了。
  第二天,她领着她妹妹来了,妹妹买了台彩电,一千九百八,让石头送上门。
  第三天,她又来了,这回是带着她丈夫,站在门口的红纸前看那三行小字。
  送货上门,教到会。
  那位丈夫把三行字看了很久,回头对陈默说了一句话:
  "陈老板,东头那家,我不是没去过,可他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