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六号,一早,雪粒子落在人民路上,细细的,打在脸上有一点刺。
省城的车是上午九点到的。
来的是三个人:郑科长,一个拿皮包的技术员,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管记录的。
郑科长下车,先在街上站了站,抬头把铺面的招牌看了一遍。
默记电器。
底下一行小字,是九月里赵德发帮着写的:家用电器 · 特约维修。
"招牌不张扬。"郑科长说。
"科长,"陈默迎出来,"屋里坐。"
"不坐。"郑科长摆摆手,把手套往兜里一揣,"今天不坐。今天只看。"
看,是从门口的价签开始的。
郑科长一行三个人,从铺面最外头一行一行往里看。
价签、红纸、年货三件套、送货上门的承诺,一样一样看。
看到"腊月二十以前交定金,锁住今天的价,掉了补,涨了不追"这行小字,郑科长停了。
"这一条,谁写的?"
"我写的。"
"掉了补,涨了不追。"郑科长念了一遍,"你知道这一条,你要是赌错了,赔多少?"
"知道。"
"账上留了没有?"
"留了。"陈默从怀里掏出账本,翻到十二月那一页,指着页边一行小字,"预提赔付金八百,另备三百。"
郑科长看一眼那行字,没说话,往里走。
里间是售后。
白墙,铜牌,工作台,工具箱,配件架。
配件架上的配件,一盒一盒标着型号、进价、结存。
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木板,板上是台账——用白粉笔写的:日期、机号、故障、处理、签名。
最底下,用红粉笔写着那两行:
修不好,赔新机。
只修正品。
郑科长在木板前站住了。
"台账为什么写黑板上?"
"两样用。"老康从工作台后头站起来,说了这么一句,"一样,让人看;一样,让人忘不了——黑板上的字,擦了才能写新的。哪一笔没擦,就赖不掉。"
"谁写的?"
"我徒弟。"老康抬了抬下巴,示意石头,"他一天写一遍,写错了,重写。"
郑科长回头看石头:"小伙子,写台账,最难的是什么?"
石头被问得耳朵发红,憋了几秒。
"最难的是……如实。"他说,"师傅说,机器修好了,写'修好',只两个字;可要是没修好,写'没修好',得写十几个字——写什么毛病,为什么修不了,让客人去哪儿修,默哥说,这十几个字,是账里最贵的一页。"
郑科长盯着那个瘦高个儿看了几秒,忽然说:"你们这师徒,会挑人。"
十点,检验配件库。
配件库是里间靠墙的一排木架,一格一格分着,格子上贴着纸条:行输出、高压帽、电位器、天线线圈、保险管。
郑科长随手抽了三格,把配件倒在白纸上,一台一台对着标签看。
进价、型号、结存,写在标签上。
"结存和实物对得上?"
"对得上。"陈默说,"上周盘过,差两个保险管,是石头半夜给一户修的,忘了记,第二天他自己补上了,罚了他两天工钱。"
"罚钱?"
"我们这儿的规矩。"陈默说,"账上不对,先罚自己,再找原因,罚不是目的,是让他记住——一根保险管,也是账。"
郑科长把配件放回原格,把那三格标签一个个按平。
十点半,检验售后报修单与台账的对应。
技术员抽了十二张单子,一张一张往黑板上核。
核到第十一张,停住了。
"科长,这张单子,黑板上没有。"
郑科长接过去看。
单子上写着:十二月十三日,南街,十八寸黑白,修好,收费零。
"十三号那天,黑板擦过。"老康从工作台后头开口,"台账是每天写,一天一擦,这张单子,是十三号下午最后一张,写上了,当天没来得及留底,存根在册子里。"
他把那本册子递过去。
技术员一翻,十一月的、十月的,全在。
郑科长把单子和册子对着看了两遍,把单子还给老康。
"老头儿,你这本册子,比黑板值钱。"
"黑板给客人看。"老康说,"册子给良心看。"
十一点,郑科长让人把陈默那七本账搬出来,摆在一张大桌上。
技术员一页一页核,姑娘在旁边记。
核到一半,郑科长忽然抬头。
"陈默同志,我问你一句账外的话。"
"您问。"
"你这一年,从六月到现在,净落多少钱?"
"年底现金五万零八百零七。"陈默说,"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。"
"怎么说?"
"里头有凤记的账期,有联营点的货本,有师傅的药钱,有预提的赔付金八百。"陈默说,"我给自己算的是'能动用的钱'——三千二。"
郑科长抬起头,看着他。
"你记了七本账,报出来的净落是五万,自己按三千二花。"
"科长,"陈默说,"账上有多少钱,是账的事,我口袋里有多少钱,是我的事,这两样混了,买卖就散了。"
郑科长把笔搁下来,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。
"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"他说,"头一回听人这么算自己的钱。"
他把笔搁下,站起来。
"陈默同志,你们县报了两家。这一家,我看完了。"他说,"下午,我去看看另一家。"
"科长,"陈默说,"我陪您去。"
"不用。"郑科长掸掸手,"你陪着我去,人家说话就不好说了。"
下午两点,东头。
考察组上楼的时候,三楼的过道里站了不少人。
老魏站在自己柜台后头,眼睛往东头瞟;赵德发端着茶缸子,站在过道正中,谁劝都不走。
常有富那三节柜台,收拾过。
地扫了,柜台擦了,六十台变二十几台,剩下的货码得方方正正。
他换了身新夹克,头发梳过,站在柜台后头,腰弯着。
常立新陪在旁边,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粒,笑得端方。
"郑科长,这边请。"常立新伸出手,"这是我们楼里重点扶持的承包户,常有富同志,东头三节柜台,经营家用电器,年销售额——"
"常有富同志,"郑科长打断他,直接看着常有富,"我问你三句话。"
"您、您问。"
"第一句,今年你卖了多少台机器?"
常有富的嘴唇动了动。
"到、到如今……几十台。"
"几十台?"
"一百多……一百来台。"
"第二句,退换多少?投诉多少?"
常有富的额头,慢慢渗出汗来。
"投诉……有几起。不多。"
"几起?"
"我……记不太清了。"
郑科长看他一眼,说了第三句。
"第三句。你柜台里的二十几台机器,是谁保修的?"
常有富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过道里静得很。
常立新在旁边赔笑:"科长,售后这块,我们正在完善,正在向陈默同志学习——"
"学习?"郑科长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"常同志,学习这两个字,得写在台账上,不是写在嘴上。"
他说完,把手套戴上,转身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回头,声音不高,可三楼过道里的人都听得见:
"厂家认账,不认嘴。"
傍晚,三楼办公室。
周主任陪着郑科长喝茶。
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,郑科长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下楼的时候,经过陈默的柜台,他停了一下。
陈默站起来。
"陈默同志,"郑科长说,"你的报表,我看过了。"
"科长,有不合规的地方,您指出来,我改。"
"没有不合规。"郑科长说,"你那张年度汇总表,我看了三遍——它跟七本账对得上,一页不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