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重生1998:三尺柜台最新章节列表 > 第33章 评标前夜
  十二月十九号,夜里九点。
  陈默正在铺子里给第二天的答辩理材料。
  三张表摆开:一张全年流水汇总,一张售后数据,一张联营点台账。
  七本账码在旁边,用蓝布包着。
  门被人敲了两下。
  敲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谁。
  石头去开门,回来的时候,声音压得低低的:"默哥,是常老板。"
  常有富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个纸包,头上落了一层雪。
  他的新夹克还是昨天那件,可人像是矮了半头,眼窝陷下去,颧骨上两块青。
  "小默,"他说,"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。"
  "进来坐。康师傅,倒杯热的。"
  "我不坐。"常有富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,把纸包往前递,"我账理了,你帮我看看。"
  陈默接过来,打开。
  三本账。
  牛皮纸的封面,边角磨毛了。
  封面上的字,是常有富自己写的,字很难看,可每一个数字都描得极重,重得纸都透亮了。
  六月至十二月。
  陈默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
  看着看着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  这本账,记得不好。
  票据缺的缺,日期乱的乱,有几个月是月底一次性凑数凑出来的。
  可它是真的。
  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里,一笔一笔,都有出处。
  "小默,"常有富的声音有点哑,"我知道这账不行,可我从十月里开始,一笔一笔补,补到昨天夜里,还剩三个月的票没对上。"
  "为什么补?"
  "明天评标。"常有富低着头,"我不想明天站在那儿,人家问我一句,我一句都答不上来——昨天郑科长那三句,我这一晚上都没睡着。"
  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  陈默把那三本账合上,放回纸包。
  "常哥,你听我三句实话。"
  "你说。"
  "第一句,这账,明天撑不住。"陈默说,"评标要核数,你缺的三个月,核不上,这一条,我帮不了。"
  常有富的肩膀塌下去一点。
  "第二句,你明天要是想靠编过去,"陈默说,"那就彻底完了,编的话,人家一问就散,散一次,往后你在县里做生意,谁都记得住你散过。"
  "那第三句呢?"
  陈默看着他。
  "第三句——你明天上台,把账本原样摊开,跟评委说:'我这账记得不好,缺了三个月,我认。'"
  常有富抬起头,眼睛里有点茫然。
  "这……这有用?"
  "没用。"陈默说,"评标你过不了,可这句话,能给你留下一样东西。"
  "什么?"
  "一个还能做生意的名字。"
  常有富站在那里,雪水从他头发上滴到地上,一滴,一滴。
  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"小默,东头那三节柜台——我卖给你。五折。"
  陈默没接。
  "我知道你缺地方。"常有富说,"三节柜台,两万五,我一分都不添。你收下,我这债就……”
  "常哥。"陈默打断他,"柜台不是你的。"
  常有富一怔。
  "东头那三节,是百货大楼的。"陈默说,"你欠的,是信用社的,这两样,一样你都做不了主,你今天卖给我,明天大楼要收,我还得把柜台吐出来——那不是买卖,那是坑我。"
  常有富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  "我懂了。"他最后说了一句,转身,走进雪里。
  门关上以后,老康从里间出来,把那张没动的茶杯收回去倒掉。
  "小默。"
  "哎。"
  "你方才那三句实话,"老康说,"比给他两万五,值。"
  "康师傅,他要的不是实话。"
  "他要的是台阶。"老康把杯子搁在架子上,"你没给他台阶,你给了他一条道,台阶是下坡,道,是自己走的。"
  陈默站起来,把里间的门帘掀开一点。
  "康师傅,明天,您去一趟吧。"
  老康蹲在工作台前,正把明天的工具摆开。他头也没抬。
  "不去。"
  "您今年的维修单,是评委要看的头一样。"
  "单子在册子里,册子在你包里。"老康把烙铁挪正,"我去,人家还以为我是去撑场面的,你的账,不用人撑。"
  "康师傅——"
  "小默。"老康打断他,抬起头,眼镜在灯下亮了一下,"我这个人,一辈子没上过台,今天我就说一句:明天你要是赢了,你别回来跟我说;你要是输了,你回来,我给你烙那台机器。"
  "哪台机器?"
  "你六月里从常有富手上退回来的那台假机。"老康说,"它还压在仓库最里头。修好了,是个教具;修不好,也是个教具。"
  陈默把门帘放下,没再劝。
  十点,周主任来了。
  他没进门,站在门口的雪地里抽烟,帽子也不摘。
  "小默,明天的评委,我给你交个底。"
  "您说。"
  "五个人。"周主任竖起手指,"局里两个,大楼一个,外请两个——一个是工商所的何组长,一个是县供销社的老主任。"
  "何组长在。"陈默说。
  "在。"周主任点点头,"另外,明天有一样比评委更要紧。"
  "什么?"
  "记录。"周主任说,"记录员是常立新。"
  雪落在他的帽檐上,他也没拂。
  "他不能评分,可他能记,记进去的话,往上递的时候,就变成另一副样子。"周主任看了陈默一眼,"你明天说话,慢一点。"
  话说到这儿,周主任顿了顿,又开了口。
  "还有一件事,我本不该跟你说。"
  "您说。"
  "昨天下午,有人拿着张条子,挨个找三楼的承包户签字。"周主任把烟头摁在雪里,"条子上写的是:联名推举东头承包户为'楼层代表',说是要有人替小户说话。"
  陈默听懂了。
  "签字的有几个?"
  "三个。"周主任说,"老魏没签,赵德发把纸推回去了,只说了两句——'我不签这个'。"
  "那纸呢?"
  "常立新收走了。"周主任戴上帽子,"小默,这张纸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评标来的,三个人签字,话就送到局里去了:'三楼有分歧,需要缓一缓。'你要缓,他就赢了半天。"
  "周主任,"陈默说,"明天我不提这张纸。"
  周主任看着他。
  "为什么不提?"
  "因为一提,三楼就分成两半了。"陈默说,"这栋楼里,我卖出去一万多台机器,靠的不是把谁按下去,是把客人的脚引进来。楼里分两半,客人就不来了。"
 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  "行。"他说,"这话我今天不记,明天要是有人拿这张纸说事,我替你说。"
  周主任走了。
  雪还在下,他走出去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灯,才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拐进巷子。
  十点半,赵德发来了一趟。
  他没进屋,就站在门口,把一只纸包搁在柜台上。
  "这是那三个签字的名单。"赵德发说,"我不说他们坏,只跟你说一句——老魏今天下午生了半天气,晚饭没吃。"
  "魏叔为什么生气?"
  "生他自己的气。"赵德发说,"人家递纸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下,就那一下,他心里过不去。"
  陈默把纸包推回去。
  "赵叔,这张纸我不要。"
  "你不要,明天人家也拿它当话头。"
  "那就让人家拿。"陈默说,"魏叔犹豫一下,是人之常情;他没签,就是自己把自己扶正了,这张纸我要了,明天我一提,他这辈子在楼里都抬不起头。"
  赵德发看了他半天,把纸包收回兜里。
  "小默,我跟了半年,今天才看出来。"
  "看出什么?"
  "你不是想赢常有富。"赵德发说,"你是想让这栋楼里的人都赢——赢了他才输。"
  赵德发也走了。
  巷子里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