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四号,中考头一天。
  县一中考点门口,人比赶集还密。
  陈大柱蹲在校门对面的墙根底下,一根烟抽到烫手。
  陈默他妈站在树荫里,手里的蒲扇摇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考场大门。
  考点门口全是家长。
  有人认出陈大柱,凑过来打招呼:"老陈,闺女考一中?"
  "是的,考一中。"
  "听说你儿子发达了,人民路上开铺子?"
  "开了一间。"陈大柱嘴上淡淡,腰杆挺得笔直。
  旁边有人打趣:"老陈,你儿子就是卖手机的,给小雨买一台不?"
  "不买。"陈大柱把眼一瞪,"考试的时候,谁也别惯着,考完了,她哥随便她。"
  开考铃响,一千多个孩子往门里涌。
  做父母的踮着脚在人群里找自家那个,找着的,喊一嗓子;找不着的,跺一跺脚。
  陈默站在他爸旁边,忽然想起去年今天。
  去年今天,他还在为八十块钱的柜台租金,跟他妈红了脸。
  一年。
  他把这一个字在心里掂了掂,挺沉的。
  "你说,"陈大柱仰头问陈默,"小雨头一门是语文不。"
  "数学。"
  "数学好啊,随她哥。"
  "我数学考过不及格。"
  陈大柱噎了一下,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。
  开考铃响,考生潮水一样卷进门去。小雨走在最后头,短辫子甩着,到门口忽然回头,隔着人山喊了一嗓子:
  "哥!考完你可得让我看一天柜台!"
  满街的人都笑了。
 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傍晚,铺子里间的灯,特意换了一只新的。
  老康今天没穿那件洗白的工作服,换了件干净的褂子,扣子扣到最上一颗。
  里间桌上,摆着一个蓝布包。
  石头进门的时候,看见那蓝布包,脚就钉住了。
  老康把布包一层一层揭开。
  里头还垫着一层油纸,油纸底下,是七件螺丝刀。
  木头柄,铜箍,磨得发亮。
  最细的那把,杆子上有一截被指头磨出来的浅窝。
  "一九七八年,我进五交化,我师傅塞给我的。"老康把布包往前推了推,"他说,工具传给你,饿不死你,今天,我原话传你。"
  "师傅,您师傅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"
  "手上没话说,嘴上不饶人。"老康想起什么似的,笑了一下,"他说我这辈子,手艺是够的,眼睛是瞎的——只看得见机器,看不见人心,我记了二十年,才记明白。"
  他抬眼看了看外间。
  柜台那边,石头听见了,红着眼圈没敢进来。
  老康把布包往前推了推。
  "工具传给你,规矩,我传给小默了,他传你。"
  石头没敢接,先跪下了,磕了一个头,结结实实的。
  "起来。"老康把他拽起来,"记住一条。你修的从来不是机器,是人托在你手上的东西,托付这两个字,比手艺值钱。"
  石头抱着布包,眼睛红了,半天说出一句:"师傅,我出师了,那……我修坏的算谁的?"
  老康愣了一下,笑了。
  "问我做什么,问掌柜的。"
  陈默在旁边接了话:"修坏了,我赔。手艺长在你身上,赔的钱我出。"
  这话说完,老康扭过头去咳嗽了两声,再转回来,脸上端端正正的。
 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,推到石头面前。
  学徒契的背面,添了一行新字——出师,售后单分成两成,自今日起。
  "去年收你那天说的话,今天兑现。"陈默说,"从下个月起,月钱二十,售后单两成,一手一签,都在账上。"
  石头捧着那张纸,看看师傅,又看看掌柜的,嘴张了半天,最后憋出来一句。
  "默哥,那……那台零件机呢?"
  "什么零件机?"
  "你说我出师那天,教我拆的那台。"石头的眼睛亮了,"你说过,教具也算工钱。"
  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  老康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,这间烟熏了二十年、桌腿用砖头垫着的修理铺,今天起,才算真正开张了。
  石头捧着蓝布包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"师傅,我出师了,那铺子里的活——"
  "铺子里的活,分三摊。"老康拿手比划,"大楼的验机台,你管,下乡的售后,你跑,我这把老骨头,坐镇里间,修难的。"
  "那您腾出手来干什么?"
  "干一件大事。"
  陈默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  他知道老康说的那件大事是什么。
  马德明信里那句"各县来人,你讲课",头一个要听讲的,就在清河县自己——老康要带出来的,不止石头一个。
  七月头上,两样东西先后到了。
  先是特约经销的批文。
  红头文件,县商业局转的,盖着章。
  陈默把它复印了一份,原件压进柜台玻璃板底下,来一个客人,看一眼。
  再是马德明的信。
  九月五十台的排单确认,先款后货,附一张排期表。
  信末另起一行:八月十五,省城,售后培训第一期,各县来人,你讲课。
  石头举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又数了一遍"五十"后头那个零,倒吸一口凉气。
  "默哥,你要去省城讲课?"
  "讲课。"陈默把信折好,"教的是咱这儿***的事,怎么验机,怎么立台账,怎么跟客人把话说透。"
  "这……这也值当讲课?"
  "别处没有。"老康在里间接了一句,"没有,就值当。"
  八月之前,陈默每天关了铺面,都在里间写一个钟头。
  写的不是文章,是章程。
  怎么验一台机器,先看什么,后看什么,记在哪一栏;怎么立一本台账,进出怎么落笔,凭证怎么编号;客人骂上门来,头一句话该怎么说。
  写着写着,他忽然发现,这些东西全是这一年拿真金白银换来的——
  假机赔出去的三百零二,在里面。
  双河集退的一万二,在里面。
  苏晚翻过的那七本账,也在里面。
  小雨放暑假回来,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:"哥,你这个,比我课本好懂。"
  "看懂了?"
  "看懂了。"小雨说,"这叫成本,这叫收入,这叫——肉疼。"
  小雨的分数下来那天,一家人在饭桌上。
  县一中,稳稳的。
  估完分那天,小雨把分数条拍在饭桌上,像他哥拍账本。
  陈大柱凑过去看了半天,一个字没看懂,一个劲点头。
  小雨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筷子放下,忽然说:"哥,我想好了,高中我念理科,大学我要学经济。"
  "怎么想起学这个。"
  "你的账我翻过。"小雨说得很认真,"从头一页三百六十块,到最后一页,我一页一页看下来的,哥,我想学得比你算得还清楚。"
  陈大柱的筷子停在半空,半天,给他闺女夹了一块最大的肉。
  凤姐的信是月底到的。
  信里说,季广发那六十台BP机,她按废铁价收了两台做样品,挂在凤记售后站的柜台里,牌子底下写着一行字:此物,二年之内必绝迹。
  "挂一台废机当广告,"凤姐在信里写,"比说一百句都管用,你们县里要是有积压的,照此办理。"
  陈默把信给老康看。
  老康看完,久久没说话,末了叹了口气。
  "季广发那六十台,我要是早两年遇上小默,兴许还能救。"
  "救不了。"陈默说,"康师傅,那不是机器的命,是一个东西的命,它该退场了。"
  "你们说的,是柜台里那台小手机吧。"老康望着玻璃板下的样机,忽然问,"它以后,真有那么大能耐?"
  "以后,"陈默说,"人手一台。"
  七月的最后一天,苏晚的信到了。
  信不长。
  "中恒的底,我摸到了,省城最大的批发商改组而来,操盘的那个人,做过全省十七个县的县级总代理,他们的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