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五号,距中恒电器城开业,还有九十七天。
早上开门头一件事,陈默盘了一遍账。
八月五日:柜上现金三万六千四百。
石头在旁边看着他把这个数记进账本,忍不住问:"默哥,这是多是少?"
"搁在清河县,是头一份。"陈默把笔帽扣上,"搁在中恒眼里,不够看。"
他话音没落,邮递员在门口喊了一声:"默记,有请帖!"
一个正方形的大红信封,烫金的字,中恒电器筹备处敬邀。
落款是今晚六点,迎宾楼,二楼雅座。
石头把帖子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"给全县做电器的都发了?"
"大概齐。"邮递员说,"大楼三楼、东街、城西,今儿上午送了一溜。"
老康从里间出来,接过帖子看了一眼,就还了回去。
"鸿门宴。"他说,"人家请的不是客,是名字,去了,名字就在人家本子上了。"
"那也得去。"陈默把帖子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,就压在那份特约经销批文的旁边,"不去,连上本子的资格都没有。"
下午五点半,迎宾楼门口停了三辆桑塔纳。
二楼雅座摆了三桌,主桌坐着十来个人。
陈默进门的时候,一眼就认出了几张脸——东街卖收音机的马家兄弟,马春来、马秋来;修了半辈子电器的吴师傅;电工器材门市的老孙。
还有城西的周富贵,坐在华经理旁边,满脸红光。
华经理五十岁上下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白衬衫扎在西裤里,袖口露出一块明晃晃的手表。
他起身握住陈默的手,握得很用力。
"陈老板,久仰,人民路的验机台,曹总都知道了。"
"曹总太客气。"
"坐,坐主桌。"华经理把陈默往自己旁边让,"今天不谈买卖,就是认认门,交个朋友。"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华经理拍了拍手。
服务员抬上来一个木托盘,托盘上码着一摞装订好的册子,蓝色封面,印着四个字——中恒章程。
一人一本,正好发到每个人手里。
"各位老板,"华经理站起来了,"曹总交代,清河是中恒下县的第一站,头一脚,要踩得稳。这本章程,十七页,请大家带回去慢慢看,今晚上,我先给各位念三条。"
他翻开册子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。
"第一条,厂家直供,中恒跟十一个厂家签了省级协议,所有商品,一手货源,进价比市面上任何渠道低一成。"
"第六条,统一零售价,全县加盟店,同货同价,谁也不许砸价,谁也不许抬价。"
"第十二条,统一门头,加盟店挂中恒连锁的铜牌,门头统一定做,费用中恒承担一半。"
满桌人翻册子的声音哗哗的。
马春来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;吴师傅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拿手指头抵着看;老孙最干脆,翻了两页就合上了,光抽烟。
华经理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,才坐下来,端起酒杯。
"条件就这三条。加盟金两千,签三年。签了的,八月十五号之前把字送到筹备处,开业那天,中恒电器城门口,给各位加盟店老板留一排位子,剪彩。"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"曹总还带了话——开业头一个月,加盟店的货源,中恒优先保,没签的,"他笑了笑,"那就各凭本事了。"
包间里静了一会儿。
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了。
陈默没翻册子。
他一直在看华经理的手。
那双手很稳,翻页的时候一页是一页,倒酒的时候一滴不洒。
"华经理,"陈默开口了,"这章程,我能借这个机会,当众念一条吗?"
"念,随便念。"
陈默把册子翻到第十页,从头到尾,把那一条念了出来。
"第十一条。加盟店不得自行从事售后维修业务。所有维修事宜,统一由中恒售后部承接,收费标准由中恒统一制定。"
他念完,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"华经理,我这个人念书少,就怕理解错,这条的意思是不是说——我卖了机器,客人找我修,我不能修,得让您修。"
"是这个意思。"华经理点头,"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。"
"上门一次,收多少?"
"头年免费。第二年起,上门一次十五。"
"清河县最远的乡,来回车费八块,饭钱两块,一天就修这一户。"陈默把声音放慢了,"十五块钱,够不够路费,华经理算过吗?"
华经理笑了。
"陈老板,头年免费,你着什么急。"
"我急的不是我。"陈默说,"我急的是买机器的人。"
他把杯子放下了。
"机器这个东西,不是卖出去就完了,客人把它抱回家,是把它托付给你的,头一年你说免费,客人信了,第二年机器出了毛病,他找你,你说上门十五,不去,他自己找车把机器拉到县城来,拉来了你让他排队。"
"华经理,我这三尺柜台干了一年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"
"客人买机器,买的不是那台机器,是出事以后,有个地方能进门。"
满桌没人说话。
吴师傅把老花镜摘了,拿袖子擦镜片,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。
华经理脸上的笑没动,端起酒杯,给自己满上,也给陈默满上。
"陈老板是做售后起家的,这道行,曹总佩服。可做买卖要看大势,厂家直供,统一价格,这是全国的走路子,你一个人守个售后,守得住吗?"
"守不守得住,我说了不算。"陈默端起酒杯,没喝,"客人的腿说了算。"
"今天这个字,我不签。"
他说完,站起来,朝满桌拱了拱手。
"酒我喝了,帖子我收下,章程我带回去,一页一页看。要是哪天我看明白了,再登门讨教。"
他坐下,把杯中酒一口干了,杯口朝下亮了亮底。
包间里静了有三秒钟。
马春来把笔从兜里掏出来,又塞回去了。
马秋来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哥一脚,马春来没动。
吴师傅咳嗽了一声,慢腾腾地说:"我岁数大了,字据这东西,我回去让我们家老太婆也认一认。"
老孙把烟头摁灭,说了句:"我那点小买卖,中恒看不上,我就不凑热闹了。"
十个人,四个没拿笔。
华经理一点没恼,笑着一个个敬过去,敬到周富贵的时候,声音提亮了。
"周老板上礼拜就签了,周老板是明白人。"
周富贵端杯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出来一点,在桌布上洇开一块。
他连说应该的应该的,脸上的红比灯光还艳。
散席的时候,华经理把陈默送到楼梯口,握着手不放。
"陈老板,八月十五之前,章程给你留着,曹总还说了句话,让我带给你。"
"曹总说——他做县级总代理这七年,见过不签字的人,三十多个。"
"如今一个也找不着了。"
陈默笑了笑:"那得请曹总来清河,我带他挨家找找。"
两个人都笑了,握手的力道都加了三分。
出了迎宾楼,天已经黑透了。
赵德发在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着,手里拎着他那顶旧草帽,一看便知他也赴了席,坐的角落。
两个人并排沿着街走,谁也没先开口。
走过新华书店,赵德发才说了句话。
"我年岁大了,折腾不动了,那个字,我签了。"
陈默侧头看他。
"你别拿眼睛剜我。"赵德发把草帽扇了扇,"我那两个儿子要吃饭,中恒的牌子大,我骑墙,两边我都不得罪。"
"但是,"他把草帽往陈默怀里一塞,"我柜上还有一批灯管、开关、电线,压了半年了,你乡下要是用得上,成本价拉走,什么时候给钱都行。"
"这不是骑墙,这是留后手。"陈默把草帽接住,"赵叔,您这条后手,我记下了。"
赵德发摆摆手,拐进了自家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