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黑的煞气在圣女院上空盘旋不散,引得院内无数神官武祭慌乱奔走。
水牢深处,水汽混杂着血腥味,冷得刺骨。
一道穿深紫绸袍的人影踩着湿滑的石阶走下来,脚底下的软底缎靴发出粘稠的声响。
来人约莫五十上下,长着一张干瘪的马脸,下巴上留着几撇山羊胡,眼眶深陷,泛着一股纵欲过度的青黑。
圣女院内门执事。
在他右手里,捏着一根尺许长的暗金色骨针。
那针极细,针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七十二只狰狞的鬼头,针尖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幽绿毒光。
炼魂针。
神庙用来对付叛逆最阴毒的刑具,一针扎进神庭穴,能把活人的三魂七魄抽出来。
针上的鬼头是七十二只,圣女院外围的偏殿也是七十二座。梦月数完就明白了:这是从百花净魂阵的阵眼里拔出来的东西。院主肯把它交给一个执事,说明阵已经合拢了。
她得让这根针扎下来,还得让它扎偏。
三天里她把能动的仙元都挪到左肩底下,凑出指甲大的一点。这点东西挣不开链子,但够她把执事的灵力引偏一次。
石壁上的禁制纹路她早看熟了。哪一道是假的,哪一道连着上面的祭坛,心里都有数。
执事走到水牢中央的铁栅栏前,隔着铁条,目光落在被封魂锁锁住的梦月身上。
他盯着锁链穿透的那处伤口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梦姑娘,何必呢?按庙规,这不叫押着,叫供奉。”
执事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在刮着铁板。
“院主慈悲,明日甄别大典,赐你登上天枢法台的大机缘。只要你乖乖献出三合心头精血,稳固了大典的祭坛,往后你在这神庙里,哪怕当个无名圣女,也总好过在这不见天日的水牢里烂成泥。”
梦月垂着头,像是没有听到一样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在数执事的呼吸。三步之内,这个人就会动手——急了八年的人,忍不过第二句。
水珠顺着她散乱的发丝滴落,打在脚下的血水里,滴答、滴答。
水从石缝里渗下来,在墙根积了一小汪,上面浮着半片枯叶。
执事的指头在铁栅栏上敲了两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银色的小令牌,在水牢的阵法核心上一晃,水牢四周的禁制光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一步迈了进去,反手将禁制重新锁死。
裂缝开了两息半。梦月在心里记下这个数——令牌一晃禁制就松,松的那一瞬她能动。
“我知道你身怀天外异宝,肉身骨血与寻常凡人不同。”
执事压低了声音,脚下一步步逼近。
“按庙规,上头要你的命,院主要你的魂,可本执事只要你一口心头血!本执事卡在开脉境整整八年,气海有裂痕,寿元没剩几年了。只要你的仙血帮我补齐气海,明日大典,我可以在天枢阵纹上留个暗门,放你一条活路!”
说到这儿,执事的呼吸粗重起来,手中的炼魂针在幽光中微微颤动。
他要的不止是气海。三合精血里扣下半合,卡了八年的那道关今夜就能过去。这是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。
梦月终于缓缓抬起了头。
那张原本苍白虚弱的俏脸上,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样子,嘴角反而往上挑了一下。
“放我一条活路?”
梦月的声音不大。
“三年前,你为了这内门执事的肥差,在后山把同门师兄一家七口送进了血池。”
执事的脚步猛地一顿,脸色刷地白了一下。
“两年前,”梦月继续说道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你盗取内库里供奉的灵丹,结果压不住丹火,把自己的足太阴脾经烧穿了三寸,连带着气海崩裂,成了个半废的活死人。”
“你......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?!”
执事的声音变调了,手里的炼魂针猛地攥紧,骨节泛出青白。
这些事连院主都不知道。
“就凭你这种欺师灭祖、连阵图都看不全的废物,也配在我面前谈条件?”
“七十二座偏殿,少一座大阵就漏。你连这个都数不明白。”
梦月身躯猛地挺直,封魂锁上的链子被拉得笔直,穿透琵琶骨的伤口崩开大片鲜血,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想抽本座的血?”
她盯着执事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,吐字如刀:
“碰我一根头发,你全家神籍难保,三代之内,必在血池里被炼成飞灰!”
她说话时下巴没低过。
执事被她这双眼睛盯着,退了半步,后背渗出汗。
但紧接着,那点羞恼冲垮了他的理智。
一个阶下囚!
一个被锁了琵琶骨、气海被封的贱婢,居然敢当面揭他的老底,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?!
“找死!贱人!”
执事五官扭曲,灵力全灌进炼魂针里。
“等老子抽干了你的精血,把你这身皮扒下来挂上天枢yu柱,看你还能狂到几时!”
轰!
炼魂针尖暴起三尺毒焰,直奔梦月的眉心神庭穴扎下去。
这一针若是扎实了,神魂立碎!
针尖距离梦月眉心只剩半寸。
梦月脸上那点冷笑化成了一抹弧度。
她根本没有躲,反手把体内仅存的一丝仙元逆着十二正经倒冲回去。
咔嚓。
穿透她琵琶骨的四根黑铁链,本来就是拿来压她灵气的。仙元一逆冲,链子里锁着的禁制被顶开一道口子,倒卷的气劲顺着链条往下贯。
这间水牢底下压着一条火脉,锁链的根就钉在脉眼上。链子一动,脉眼跟着颤;执事把灵力灌进炼魂针的当口,针上的血气就是现成的引子。
她没打算今晚就把这间牢点着。她要的是把火脉的走向记全——这一针扎下来,她顺着针气就能摸到底下那条脉的每一个弯。
原本刺向梦月神庭穴的炼魂针,被那股逆冲的气劲一引,针身上七十二道鬼头符文齐齐倒转,针尖处生出数根倒钩般的骨刺,生生咬住执事的右手掌心。
执事脸上的狰狞僵在那一瞬。
“你——”
梦月没答。她的指节在链子上叩了一下。
地底深处,那点火气跟着应了一声。